风雪故人梦
风雪停歇之后,天地间便陷入一种极致的静。
厚雪覆满檐角、枝桠、青石长路,将往日里草木枯败的萧瑟尽数遮掩,放眼望去,满目素白,茫茫一片。朔风虽止,寒意却分毫未减,空气冷得发脆,呼吸之间便凝出缕缕白雾,在空旷的庭院里转瞬消散。
沈清辞立在廊下,身上素色外袍落着未扫尽的残雪,肩头一层薄白,与周遭雪景相融。他抬手,轻轻掸去衣上落雪,动作缓慢而规整,指尖触到积雪的刹那,刺骨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可他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一夜风雪,一夜静坐,一夜与旧念相伴。
身躯早已被冻得发麻,心底却早已习惯了这般寒凉。外界的风霜雨雪,再凛冽,也抵不过经年累月扎根心底的孤寂。
府中下人提着扫帚、木铲陆续赶来,踩着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打破了院落的沉寂。众人分工有序,清扫阶前、廊下、亭台的积雪,劳作之声错落响起,为这片纯白天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们远远望着廊下静立的身影,彼此间低声闲谈。入冬落雪之后,沈公子便愈发不爱走动,常常独自待在石亭或是廊下,一坐便是大半日,任凭风雪侵身,也从不在意。旁人只当他天性畏寒却又偏爱冬雪,心性异于常人,却从不敢深究这份独处背后藏着的心事。
沈清辞未曾理会周遭动静,目光越过忙碌的人影,望向庭院深处那片被白雪包裹的老树枝干。
往年落雪之日,这里从不会这般冷清。
陆时衍素来爱雪,每一场大雪降临,总会第一时间拉着他走出屋舍,踏雪漫步。两人踩着齐踝的积雪,一步步往前走,身后留下两排深浅一致的脚印,弯弯曲曲,延伸向庭院各处。少年会伸手接漫天飞雪,会故意将碎雪轻弹在他颈间,惹得他微微侧身避让,亭台院落里,满是低浅的笑语,驱散了冬日所有严寒。
那时的雪是暖的。
因为身边有那个人,连凛冽北风都变得温柔,连漫天寒色都添了暖意。他们曾在这棵老树下并肩而立,看雪落枝头,看天地一白,陆时衍会将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衣兜,眉眼认真地同他说,愿年年大雪纷飞时,身边都有彼此。
诺言犹在耳畔,可脚下的雪地,再也不会出现两道相依的身影。
下人渐渐将庭院积雪清扫完毕,青石路面重新显露出来,湿漉漉的路面混着残雪,冷滑难行。沈清辞收回目光,缓步走下长廊,踩在清理干净的路面上,脚步平稳。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再度走向那座石亭。
亭顶积着厚厚一层白雪,石栏、石桌也被白雪覆盖,像是裹上了一层素净银装。他抬手拂去石凳上的积雪,落座而下,石面冰凉刺骨,寒意透过衣料直透肌理。
抬眼望向天际,云层厚重,不见日光,整片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色调。冬日白昼本就短促,这般阴沉天色里,天光更是显得稀薄,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幽暗清冷之中。
风又缓缓吹起,卷动檐角残留的雪沫,零零散散再度飘落。风声呜咽,穿过空荡的亭柱,在耳边来回萦绕,像是旧梦在低声呓语。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昔画面。
雪夜煮酒,围炉闲话,是他们冬日里最常做的事。屋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铜炉里炭火噼啪作响,温热的酒香漫满全屋。两人对坐而饮,不谈朝堂纷争,不问世俗烦扰,只说山间风月,聊来年期许。窗外风雪漫天,屋内温情脉脉,一窗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无限延续下去。有暖炉温酒,有知心之人,纵使屋外风雪滔天,内心亦是安稳圆满。
后来暖炉依旧会生,温酒依旧会煮,只是对面的位置,永远空了下来。
他也曾试着在雪夜燃起炉火,温上一壶薄酒。可独饮的酒,入口只剩寡淡与清苦,再浓烈的酒香,也暖不透一室冷清,填不满心口空缺。酒入喉肠,寒意不减半分,反倒让心底的空落愈发清晰。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围炉饮酒。
与其对着空座徒增伤感,倒不如置身风雪之中,让身外的寒凉,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
时日缓缓流逝,天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明明还未到日暮,天地却已然暗了大半。冬日的黄昏来得仓促,灰蒙蒙的暮色快速笼罩四野,将整片院落压入沉沉冷寂里。
远处城池的灯火按时亮起,层层叠叠的暖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明。万家灯火,万家团圆,每一扇窗内,都有笑语温存,有炉火相伴。
唯独这一方别院,灯火疏淡,寒意彻骨,人影孤单。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是路过的下人闲谈,谈及城中近况,也再度说起了陆时衍。
听闻大雪落城之日,城中权贵纷纷登门拜访,陆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陆时衍身居高位,运筹帷幄,如今朝堂根基稳固,受朝野上下倚重,府邸之内日日盛宴,暖炉长燃,丝竹不绝,一派鼎盛繁华之景。还说那位大人行事愈发冷峻威严,周身气场慑人,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温润模样。
字字句句,勾勒出那人如今风光无限的光景。
沈清辞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他早已知晓,陆时衍本就属于那样繁华喧闹的世界。胸有丘壑,志在山河,年少时短暂停留于庭院风月,不过是漫长前路里一段插曲。如今得偿所愿,立于万人之巅,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从不嫉妒,亦从不怨怼。相遇一场,相知一程,已是命运赠予的缘分。如今各自安好,各行其道,便是对过往最好的成全。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忍不住去想,如今那人身处暖阁盛宴,炉火融融,身边簇拥着各色人物,举杯言欢,谈笑风生。是否还会记得,多年以前,在一座僻静小院里,曾有一人,与他围炉煮酒,踏雪寻欢,许下过岁岁相伴的诺言?
想来大抵是不记得了。
前路繁花似锦,周遭喧嚣不断,过往的细碎温柔,早已被滚滚红尘淹没。旧人旧梦,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页翻过的旧书卷,再不会重新拾起。
风声渐紧,夜色彻底降临。
新一轮的风雪再度袭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厚重云层中倾泻而下,转瞬之间,天地又被大雪笼罩。雪片密集,落在亭顶、枝头、地面,簌簌声响连绵不断,成了冬夜唯一的动静。
月色被云层与风雪彻底遮蔽,四下漆黑一片,唯有庭院深处一间屋舍,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孤绝又单薄。
沈清辞依旧静坐亭中,任由大雪落在发间、肩头、衣袍之上。不过片刻,满头青丝便覆上一层白雪,远远望去,竟似霜染华发。
长夜漫漫,风雪不休。
困意渐渐袭来,连日熬夜静坐,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连日的寒凉侵入骨血,四肢僵硬麻木,可他不愿起身回屋。屋内太过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的叹息,反倒不如置身风雪之中,被外界的声响包裹,尚能暂且麻木心绪。
朦胧之间,意识渐渐沉陷,竟悠悠坠入梦乡。
梦里依旧是当年的庭院,落雪纷飞,天地一白。年少的陆时衍立在风雪之中,眉眼温柔如初,快步向他走来,伸手拂去他肩头落雪,掌心温热如常。
“外面风雪太大,快回屋,炉火已经烧旺了。”
语声温柔,一如从前无数个冬日夜晚。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眼前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风雪层层叠叠涌来,将那人的轮廓一点点吞噬。他想开口呼唤,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别走……”
无意识的低语在风雪中消散,微弱得听不见分毫。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翻涌而上,长久以来刻意压抑的情绪,在梦境里悄然破防。原来哪怕时隔数载,哪怕早已学会坦然独处,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愿割舍的期盼。
期盼故人回首,期盼旧约得践,期盼风雪之中,能再有人与自己并肩而立。
可梦境终究是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凛冽寒风猛地灌入亭中,沈清辞骤然惊醒。
眼前依旧是漫天飞雪,四下漆黑寂静,梦中温柔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唯有满身冰雪,满心空凉,提醒着他方才不过是一场虚幻旧梦。
抬手抚上眉心,指尖冰凉。
梦再真切,也终究会醒。故人再难忘,也终究远去。
风雪故人梦,醒来一场空。
他缓缓直起身躯,抖落满身积雪。雪沫纷飞,在夜色里四散飘落,如同那些抓不住的过往,留不下,挽不回。
夜色已至最深,风雪渐渐转小,零星雪片慢悠悠飘坠。整座城池都在风雪里沉沉安睡,唯有他,从一场旧梦醒来,继续独自面对这无尽寒冬,无尽孤寂。
待到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点微光,长夜才算走到尽头。
晨色惨白,映着满地白雪,刺得人眼眸微涩。沈清辞缓步走出石亭,踏在厚雪之上,一步一个深印,孤单的足迹从亭中延伸至屋门。
推开门,屋内烛火早已燃尽,一室清寒。
他走入屋内,反手合上木门,将门外的风雪、白雪、长夜,尽数隔绝在外。可隔得开外界的风霜,却隔不开心底岁岁不休的念想。
新的一日,伴着皑皑白雪再度开启。
庭院里的积雪还会被反复清扫,风雪还会一场接着一场降临。冬日漫长,霜雪无尽,四季轮回还在继续。
往后岁岁寒冬,年年风雪,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长夜,无数场这样的旧梦。
只是梦再美,也难圆现实缺憾。
故人远去,风雪难逢。
我在这冰封的庭院里,守着一场又一场风雪故人梦,醒了又等,等了又醒。
雪落千重,寒锁深庭。
旧梦年年有,故人永不归。
余生漫漫风雪路,从此一人,独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