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意深了。李承乾出发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湿漉漉的灰尘。云舒站在宫门口送他,手里没有拿伞,雨丝落在她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着那个少年站在马旁,穿着半旧的深青色衣裳,腰间的行囊收拾得利落整齐,没有多余的物件。他看着比她想象中更沉稳一些,没有初出远门的兴奋,也没有被推去边陲书坊的抵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人送,等人放行。
李世民站在他面前,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注意天气变化。河西一带风沙大,别硬撑着赶路。”
“儿臣知道。”
“书坊的事不急。到了先安顿下来,再看铺面。”
“儿臣记下了。”
李世民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但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李承乾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云舒,“娘娘,敦煌那间书坊,我会看好的。”
云舒看着他,“我知道。”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犹豫。他在马上坐定,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勒转马头,朝城门方向去了。他的马走得不快不慢,两个随从跟在身后,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枚一枚被轻轻掰开的坚果。
云舒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沿着朱雀大街朝西而去。路两旁开始变得开阔起来,最后只剩下那个小点,消失在雨雾深处。
贰
雨停之后,云舒回到立政殿。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湿漉漉的,泛着水光。长安蹲在秋千旁边,捡地上的落叶,“嘛,树叶黄了。”
“嗯。秋天了。”
“树叶黄了会变成泥土,然后明年再长出来。”
“谁跟你说的?”
“一一说的。一一说树叶落了会变成泥土,泥土里会长出新树叶。”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湿了的黄叶,“那我等明年。”
云舒在她旁边蹲下来,“敦煌那边,树叶也黄了。”
“敦煌有树吗?”
“有的。书坊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很高很大,夏天能遮阴。我走的时候它还活着,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它在的。”长安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它在。你想它在,它就会在。”
云舒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边那片湿漉漉的落叶。她没有告诉长安,那棵老槐树是她刚到敦煌时,一个人在傍晚走过街口忽然抬头看到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一棵树能在这个风沙如此之大的地方长到那么高,应该就是有一种她暂时还没学到的东西。后来她每天路过都会看它一眼,像看一个不用说话的故人。
叁
空间里的那片桃林,秋天也在变。叶子开始泛黄了,但桃子还挂在枝头上,比夏天的更红更甜。云舒那天傍晚走进去,看到李世民站在那棵他自己种下的桃树旁边。他低头看着那棵树,树已经长到了他胸口那么高,枝丫伸展开来,像一张还没收拢的手掌。
“你在看什么?”
“看它今年长高了多少。”他没有回头,“明年应该能结果了。”
“你种的那棵?”
“嗯。长安那棵也长高了,她蹲下去已经够不到树尖了。”
云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棵树,“承乾到了敦煌之后,会写信回来吗?”
“会。我已经让人沿途设了驿站,他的信会直接送到民舒书坊。”
“你对他放心吗?”
“不放心。”他说,“但这是让他自己放心的路,不是让我放心。”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树根边的泥土。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想起自己刚到敦煌的时候,也是秋天。风沙很大,街上人很少。她站在那间铺面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的旧漆,然后走进去,开始收拾。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等她回信,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住在这里”。但现在是有的。有人送,有人等,有人会告诉她——“你种的东西,明年还会长出来。”
“我走的时候,也是秋天。”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写过的。”他低头看着她,“你说敦煌的秋天风很大,但天很蓝。”
她没有应声,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远处麦田翻过了土,空荡荡的,等着下一季播种。桃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厚的书。
肆
十天后的傍晚,云舒正在二楼窗边整理书册,窗外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马蹄声。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到街角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朝书坊这边过来。不是送信的驿卒,也不是路过的客商,那个身影不太大,骑术看着也还算稳当,正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这边走。她定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件深青色的旧衣,和那个已经比出发时更挺直一点的背影。承乾。
他在民舒书坊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阿红正在门内整理新上架的书册,愣了一下才迎出去。云舒下了楼。李承乾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上不是疲倦,是那种走过很长一段路之后特有的平静。
“娘娘,我到敦煌了。”
“这么快?”
“一路骑马,没绕路。”他顿了顿,“书坊门口的槐树还在。我已经让掌柜去找当地抄书人了。”
云舒看着他,他没有说“我做到了”,也没有说“我没有辜负你”。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长。“进来喝口茶。”她侧身让开门口。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茶是热的,阿红端上来的,放在他面前,他端着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片刻。窗外正是傍晚时分,西边的天际还挂着最后一线金色,像旧书册里夹着的一页未读完的边角。长安的秋天已经深了,而敦煌那边,风正吹过那一棵老槐树。明年春天,它会再长出新的叶子,像一棵从来不曾远离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