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长安的天高了一些,风里开始有了秋天的凉意。云舒那天上午出了宫,去民舒书坊送一批新稿——空间里又长出了一卷《聊斋志异》,她抄了一份底本,准备让姑娘们分着抄。她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时候,看到前面的巷口围了几个人,中间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一件浅粉色的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正仰头看着路边一只蹲在墙头的狸花猫。
那小姑娘看得很认真,没有闹,没有喊,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糖葫芦举在手里,也不吃,像忘了还有这回事。阳光从她头顶上方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圆鼓鼓的脸颊上,落在她微微张着的嘴唇上。
云舒站住了。
她认出那件浅粉色短袄的料子,像是宫里才有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圆圆的,软软的,像刚出笼的馒头。那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从哪里见过。她忽然想起长安也是这个年纪,也喜欢仰头看猫,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吃的东西。
“那是谁家的小姐?”她低声问身后的采苓。
采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是……明达公主,陛下最小的女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长孙皇后所出。娘娘走后,陛下亲自带大的。”
云舒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小姑娘仰头看猫的样子。长孙皇后的女儿。那个人的女儿。她住在那个人生前的寝宫里,睡在那个人睡过的床上,养着那个人养过的花。而现在,那个人的女儿就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落在地上的小羽毛,被风吹到她脚边。明达看了一会儿,那猫从墙头跳下去了,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到手里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旁边的巷子口,好像在想“我该往哪边走”。
云舒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一个人吗?”
明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圆圆的,像两颗湿润的葡萄。“我找父皇。”她说。
“你父皇在宫里。你走错了,这边是出宫的路。”
明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她声音很软,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云舒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李世民说过的那些话——他说他亲手带大明达,给她喂饭、哄她睡觉、教她认字。他说这个女儿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是她会在他批折子的时候爬到他腿上,等他放下笔才肯下来。
“我带你回去。”云舒伸出手。
明达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立刻接,而是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你吃。”
云舒愣了一下。“给我?”
“嗯。我咬过了。”她补充了一句,“不脏的,我只咬了一小口。”
云舒接过那串糖葫芦,低头咬了一颗。山楂裹着糖,酸甜的,在舌尖慢慢化开。“好吃。”
明达看着她吃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终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云舒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软得像没有骨头,五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张开的花。云舒没有捏紧,只是轻轻拢着,怕捏疼她。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想——这就是那个人的女儿。她没忍住,轻轻收拢手指,把那只小手握得更暖了一些。
贰
她们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采苓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明达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摊子,看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风筝的。她看得认真,但不闹着要买,看完了就继续走,像一只对什么都好奇却不贪心的小猫。云舒牵着她,步子也放得很慢,像在陪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散步。明达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你是住在我娘宫里的人吗?”
云舒的步子顿了一下。“你知道我?”
“父皇说过。说立政殿现在有人住了。说你很会煮茶。”她顿了顿,“还说你写书。”
云舒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娘……你记得她吗?”
明达想了想,“不记得。父皇说她很温柔。他每次说的时候,会看一会儿窗外。”
云舒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明达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你娘是个很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生了你。”
明达看着她,像是在慢慢消化这句话。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云舒的脖子。不是扑过来,是轻轻地、慢慢地靠近,像一只小动物在确认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手臂环着云舒的颈项,小小的脑袋搁在云舒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片正在落地的雪花。
云舒僵了一瞬,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明达的背上,拢住了她。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开,就那样蹲在街边,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丫头。她忽然感到一种细密的酸楚,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长孙皇后走的时候,明达太小了,小到记不住她的温度。但她的身体还记得被人抱住的感觉,所以当有人愿意弯下腰来抱她的时候,她会自己靠过去,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找到了一个可以依着的地方。
“好了。”明达松开她,退后半步,“你抱过了。走吧。”
她主动拉过云舒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云舒站起来,被她牵着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叁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李世民正站在门内。他今天没有穿朝服,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便服,像是刚从立政殿出来。他看到了她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明达身上,确定她没有受伤、没有哭、没有被吓到,然后移到了云舒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落在她牵着明达的那只手上。他看到了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红色的糖渍,是明达那串糖葫芦上沾到的。他没有开口。
明达也看到了他。她从云舒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腿。“父皇!我走到朱雀大街去了。”
“我知道。”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臂弯里,“我让侍卫找你去了。你没遇到他们?”
“没有。我遇到她了。”明达指了指云舒,“她吃了我咬过的糖葫芦。她抱了我。”
最后那句“她抱了我”,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没完全理解的事实。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向云舒,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询问,还带着一点点很轻的、他自己恐怕也没有察觉的松动。
“她蹲下来跟你说话?”他问明达。
“嗯。蹲下来,跟我一样高。”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抱了我。”
“你让她抱了?”
“嗯。她抱得很轻。像抱一朵花。”
李世民低下头,把脸埋在明达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舒。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但还没有说出口的事。
“她很少让人抱。”他说。
“我知道。”
“她今天让你抱了。”
“嗯。”
他抱着明达,朝云舒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追问,就只是看着。“立政殿后面的桃树,明年会结更多的果子。你想种什么,都可以。”
云舒低下头,“我想种一棵石榴。”
“为什么?”
“石榴多子,多福。长安、李念、明达——都算上。”
他没有回答,但他抱着明达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明达在他怀里安静地伏着,手指绕着他的衣领,像在拨弄一根松了的琴弦。
肆
那天晚上,明达留在立政殿吃了晚饭。她和长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你追我赶,跑得满头大汗。李念坐在杨妃怀里看着她们,手伸出去,像在抓她们的影子。云舒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小姑娘在月光下跑动的身影。李世民走到她身边,没有出声,和她并肩站着,也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她出生的时候,我抱过她。”他开口了,“她娘走的时候,她还不满两岁。她不记得她娘了。但有时候半夜会醒,坐在床上喊‘娘’。她不知道自己在喊谁。她只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人。”
“今天她抱了你。那可能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抱一个‘娘’以外的人。”云舒没有转头看他,“她抱我的时候,很轻。像怕我碎掉。”
“她不是怕你碎掉。她是怕你走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长安在秋千旁边停下来,仰头看着月亮。明达也停下来,跟着她一起仰头看。两个小姑娘站在月光下,仰着头,像两棵刚发芽的小树苗。
“李世民。”
“嗯。”
“我会一直在这里。哪都不去。”
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剑,批过奏折,抱过刚出生的女儿。他忽然觉得,那些事都很重。但这一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不需要有人接住,它自己就停在那里了。1
写得真好,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