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

李承乾从敦煌回来的那个晚上,云舒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李承乾说的那句话——“书坊门口的槐树还在。”那棵老槐树,她刚到敦煌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树下仰头看过很久。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棵树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离开那里。而现在,树还在,人已经走远了。她忽然想到河西走廊很长,长到有些地方朝廷的公文要走一个多月才能到。如果有一天那里和朝廷断了联系,那些人还能靠什么活着?靠书。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李世民。他的呼吸很平,睡着了之后眉眼比白天柔和,像一条落潮后的河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看着他的睡脸,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早上,云舒把想法说了。“夫君,河西也要有书坊。”

李世民正在系腰带,手停了一下。“河西?”

“嗯。河西走廊很长,从凉州到敦煌,沿途大小城池很多,但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的地方不多。”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有一天河西和朝廷失去了联系——不是说得打仗,是路断了、驿站停了、消息传不过来了——那些地方的人还是要过日子,还是要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被忘了的’。书坊可以做到。书坊在,他们就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你想让谁去?”

“吴王。”

李世民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李恪?”

“嗯。他留在长安,对他不好,也对长安不好。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别人会忌惮他,他自己也会察觉别人在忌惮他。迟早会出事。”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清楚,“让他去河西,带一间书坊。不是流放,是托付。他需要一个自己能握住的东西,而不是在长安等别人给他一个位置。”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书坊叫什么名字?”

“念初书坊。”

“念初?”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初心不改,方得始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也念他母亲。他的生母是杨妃的族人,杨妤一直记挂他。他离长安远一点,他母亲也能安稳一点。”

他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头把腰带系好,然后抬头看着她。“你跟他谈过吗?”

“还没有。等你点头了我再找他。”

“你让他去河西,他未必肯走。”

“他会走的。因为他知道,留在长安的路,比去河西的路更难走。”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像当年那个在安仁殿病中醒来、连说话都要想一想的小姑娘了。她的眼神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长。

三天后,李世民在御书房见了李恪。没有别人,就他们父子两个。李恪站在案前,垂手而立,眉眼之间像极了杨妃。李世民没有绕弯子。“河西有一间书坊要开,叫念初书坊。你愿意去管吗?”

李恪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父皇希望儿臣去?”

“我希望你去。你自己去不去,你自己定。”

李恪沉默了很久。“书坊在哪里?”

“还没定。到了河西,你自己挑地方。”

“儿臣可以带人吗?”

“随你。”

“儿臣可以去多久?”

“你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李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像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定。“儿臣去。”他说。

李世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但父子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各自心里都清楚——这一走,对李恪来说,未必不是一条生路。李恪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父皇,书坊的名字……是谁定的?”

“拾云妃定的。”

李恪没有再接话,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像一条河拐过山脚,去了看不到的地方。

当天傍晚,云舒在空间里找到了一个薄薄的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卷新的稿书。她取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了一棵柳树。她翻了几页,像是一些来自过去的笔记。她合上书册没有细看,但把它留在手边,当作空间里又长出来的一件寻常器物。她走出空间,把木匣放在书案上。然后她铺开信纸,给杨妤写了一封短信。

“杨妤:吴王要去河西了。我跟他父皇提的,让他去管一间书坊,叫念初书坊。名字是我起的。他的路,他会自己走好。你不用担心。”

她把信折好,没有封口,放在桌上。杨妤会看到的。她的脚步已经比从前稳了很多,像一棵被移栽过后终于醒过来的树,正在沿着自己想长的方向舒展枝干。

那天夜里,云舒坐在灯下,写了一页稿纸。写的是一个少年离开长安,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他带着几卷书,几件旧衣裳,和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他骑马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风沙很大,路很长,但他没有回头。他在路边停下喝水的时候,看到一棵树。树不大,但叶子很绿。

云舒写到这,笔尖停了一下,那棵树像在等她先认出它来。她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风很轻,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书。秋天在枝头静静收着尾,而河西那边,正有人在等着春天的消息。1

段评

写得真好,看得我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