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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

信是七月中旬到的。没有封蜡,没有落款,只写了“长安民舒书坊收”几个字,字迹端正,比第一封信稳了许多,像一个人慢慢站直了身子写下的。

阿红把信转交给云舒的时候说:“送信的是个赶驴车的老汉,说是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托他带来的,没留姓名。”

云舒接过信,回到二楼窗边坐下,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折得很整齐,像舍不得折皱。

“拾云娘娘如晤:你的信,我收到了。《武媚娘传奇》我托人买了一本,读了,写得很好。但书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或者说,我差一点就成为那个人了。是你把我从那本书里拿了出来,放到了另一本书里。那本书没有书名,但里面有桃树、有麦田、有赶驴车的老汉、有一个会蹲在路边看蚂蚁的女儿。写得慢,很慢,但都是我在写。我该谢谢你。洛阳的桃花又开了,去年那棵老桃树,今年开得比往年多。我摘了几朵,压在信里,不知道到你手里的时候还完不完整。如果不完整,也别扔。晒干了,泡茶喝。武氏敬上。”

信纸里确实夹着一朵桃花,已经压得薄薄的,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浅褐色,花瓣边缘有些碎裂了。云舒小心地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拢住。

她坐在二楼窗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长安在她脚边玩一只布老虎,那是米老太太前段时间从敦煌带来的,缝得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长安却很喜欢,抱着它在地上滚。李念在杨妃怀里醒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纹,安静得像一株刚冒出土的芽。

她把信纸折好,夹进手边那本未写完的稿子里。她打开窗,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飘来的烟火气。她想起武媚娘信里写的那句话——“写得慢,但都是我在写。”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李世民傍晚过来的时候,云舒正在廊下翻一本新到的画谱。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今天有人送信来了?”

“嗯。洛阳来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读了我写的那本书。说写得很好,但书里的人她不认识。”

李世民听完,没有接话。他顿了一下,“她还好吗?”

“她说她院子里的桃树开了很多花。”

“那她过得应该还不错。”

云舒低着头,捏着画谱的一角,“她说她现在写的这本书,没有书名,但都是她自己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比写别人的故事难。但写完了,会更稳。”

她转头看着他,“你也会说这种话?”

“听你说的多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过,书要自己写的,路要自己走的。”

云舒没有应声,低下头去翻画谱。手指停在一页画着桃花的插图上,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她的信里夹了一朵桃花,压得很薄。比上次那朵还薄。”

“你还收着上次那朵?”

“嗯。两朵都留着。”

窗外有风过街,吹动她袖口一角。她没有拉紧,就让风吹了一会儿,像在等那句话慢慢落进土里。

后来几天,她偶尔会想起那封信。她在空间里给桃树浇水的时候,会顺手多浇一棵——长安种的那棵小树旁边,她插了一根细竹条,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长安问那根竹条是做什么的,她说:“是给另一棵树留的位置。”长安没有追问。蹲下来摸了摸那根竹条,然后又跑回秋千那边去了。

杨妃坐在廊下缝衣裳,看到云舒站在那根竹条旁边发了一会儿呆,没有叫她。云舒终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朝屋里走去。杨妃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穿针。她知道她不需要问。

立政殿的夏天快要过完了,树上的桃子摘光了,麦子收进了粮仓,书坊里的书一卷一卷地抄完、卖出。新书还在长,新信还会来。她在廊下站着,背后是长安跑动的脚步声和秋天的蝉鸣,袖中放着两朵已经压得很薄的桃花,和两封来自洛阳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