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武媚娘传奇》的第一批抄本上架了。封面用靛蓝色的纸,上面压着一行小字“民舒书坊藏本”,底下是抄书人的名字。阿红抄的那一册,排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第一天卖出去了七本。买的人大多是女子,有穿绫罗的命妇,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有个年轻妇人翻了几页,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钱袋买了下来,说了一句:“这书,比街上那些话本写得细。”
阿红把这话转告给云舒的时候,云舒正在空间里翻新长出来的书册。空间的书架又长出了一排新书,有几本是《牡丹亭》,几本是《西厢记》,还有几本是工笔画的图谱。她挑了两卷画谱,准备带去书坊让姑娘们学着临摹。她已经不需要自己写了,新书会自己长出来,像树上的果实。
贰
掌柜的姓赵,以前在长安东市开过书铺,后来铺子关了,一直闲着。云舒让人找了他来,说好每月工钱,让他管拾云书坊的日常。赵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话不多,做事利索。他当天就招了十五个抄写人,分了三班,每班五人,轮流抄。每天六卷,不多不少,抄完就收工。拾云书坊的门面不大,在朱雀大街旁边一条巷子里,匾额是云舒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块旧木料,她自己在上面写了“拾云”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年份,干干净净的。
开业那天,赵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问了一句:“东家,这匾上怎么没有落款?”云舒说:“不需要落款。字在就行。”
赵掌柜没再多问。
叁
空间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麦粒晾在田边,铺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在光线下像碎金子。李世民把镰刀还给她——他那天让人送进来的,磨得很利,手柄上缠了一圈布条,握起来不磨手。他说:“麦子都收了,你打算怎么吃?”
“磨成面粉,做馒头,做面条,做饼。”她蹲下来抓起一把麦粒,“这些够吃很久了。”
“那明年还种吗?”
“种。年年都种。”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抓了一把麦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以后,我每年都帮你收麦子。”
她转头看着他,“你一个皇帝,每年都来收麦子?”
“皇帝也得吃饭。”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金黄的麦粒。她想到长安、李念、杨妃、米老太太、书坊里的姑娘们——他们都会吃到这些麦子磨成的面粉。这是她种出来的,是他帮她收的。
肆
七月初,《武媚娘传奇》和《沉香如屑》在长安城里传开了。不是大街小巷人人都读,但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民舒书坊出的新书,有人说是拾云书坊的,有人说这两家其实是一家。还有人说,这些书的底本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民舒书坊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不是排长队,是三三两两的,等开门。阿红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熟面孔——有的是回头客,有的是新来的,翻了翻架上的书,挑了其中一本,付了钱就走。阿红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也开始觉得这一切是她亲手在打理的了。
云舒那天下午去了一趟民舒书坊,站在二楼窗边,看到楼下那些低头抄书的姑娘们。她们已经不需要她催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阿红走上楼,手里拿着一本新装订好的《沉香如屑》。“娘娘,这是今天刚抄完的。您看看,有没有错字。”
云舒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纸面干净。“没有错字。抄得很好。”她把书还给她,“以后不用每本都拿来给我看。你自己审,审完了上架。”
阿红愣了一下。“我审?”
“你是管事的。信你自己。”
阿红拿着那本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下楼。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本书抱在胸前,然后转身走下去了。她的脚步比以前稳了一些,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终于把根扎进了新土里。
伍
那天晚上,云舒坐在灯下写信。信是写给武媚娘的,薄薄一张纸。
“武氏如晤:你的信,我收到了。桃花干得很好,至今还放在我的枕边。我在长安开了一家书坊,叫民舒书坊。近日新抄了一本书,叫《武媚娘传奇》,不是史书,是故事。如果有机会来长安,可以来看看。你的桃花,我留着。拾云”
她把信纸折好,没有封口,放在案上,等明天让采苓送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封敞开的信。“你写给她了?”
“嗯。告诉她书坊的事。”
“她会来吗?”
“不知道。但她来不来,我都想告诉她——她寄来的桃花,我收着了。”
他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桃树。青果已经摘完了,树上只剩下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敦煌的夜里,一个人坐在书坊门口,看着远处的戈壁和沙丘。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坐在长安的灯下,给一个差点改变历史的人写信,告诉她自己开了一家书坊。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案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纸微微动了动。她伸手抚平纸角,然后抬起头,看到李世民也在看那封信。
“明天我让人送出去。”他说。
“嗯。”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回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窗外月光照在桃树上,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