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灵泉空间里的麦子熟了。不是一小片,是大片大片地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低垂着头,像一片金色的海。李世民那天上午走进空间,站在麦田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皮壳,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捻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云舒说:“该收了。”
云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片金黄色的麦浪,有些恍惚。她活了这么久——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来没有收过麦子。“你会收吗?”她问。
“在太原的时候收过。很多年前了。”
“那你还记得怎么收?”
“记得。”他转身看着她,“镰刀有吗?”
云舒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空间里需要镰刀。“……没有。”
他想了想,“明天我让人送一把进来。”
贰
那天下午,云舒出了趟宫,去民舒书坊。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阿红已经成了管事的,小玉负责抄书,还有几个新来的姑娘在学认字。云舒到的时候,阿红正在柜台后面记账,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笔站起来。“娘娘,您来了。”
“我来看看。最近怎么样?”
“《十里桃花》和《枕上书》卖得很好,有好几个书商来问能不能多抄一些。”阿红顿了顿,“只是人手不够了。现有的人,抄不过来。”
云舒点了点头。“那我再招六个人。”
“六个人够吗?”
“加上原来的,一共十二个抄书人。我再配两个送稿的,把抄好的书送到拾云书坊去卖。分两个地方,各卖各的,民舒这边继续卖,拾云那边也开张。”
阿红愣了一下,“拾云书坊……要重新开了?”
“对。我打算让掌柜的来管,招十五个抄写人,稿书我会让人送去。”云舒看着她,“你这边只管抄和卖,掌柜那边我另外安排人。”
阿红点头,“好。”
云舒从袖中取出两卷书,放在柜台上。《武媚娘传奇》和《沉香如屑》。她编的,不是历史,是故事,是她这个夏天坐着无事,在灯下一页页写出来的,空间里新长出来的书。“这两本,让姑娘们抄。抄完卖。”
阿红低头看着那两卷书,轻轻摸了摸封面的纸页。“娘娘,这又是您写的?”
“嗯。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她顿了顿,“抄的时候,别赶,别急。每本每天抄六卷就行,多了手累,也容易出错。”
“六卷?”
“六卷,够卖了。”
叁
阿红当天就在书坊门口贴了招人的告示。第二天就有人来应了——大多是年轻女子,有读过几年书但嫁了人之后没处用字的,有从前在别的书坊当过帮工的,也有几个是听说“民舒书坊只招女子”才来的。阿红挑了六个,又留了两个送稿的。当天下午,新来的人就开始上手了。
云舒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看到那些姑娘们坐在长桌两侧,低着头抄书,墨香淡淡的,从一楼蔓延到二楼。阿红在柜台后面记账,小玉在另一张桌上教新人怎么折纸、怎么装订。一切都很安静,很整齐。
她忽然想起红袖楼以前的样子。没有书,没有墨香,只有脂粉气和琵琶声。现在那些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两卷书——《武媚娘传奇》和《沉香如屑》——正在被十二双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变成一本一本可以被人带走的册子。
她从二楼下来,走到阿红旁边。“明天,我会让人送一批新的稿书过来。你分给她们抄,每天六卷,别多。”
“娘娘放心,我会看着她们的。”
“不光是看着她们。你自己也抄。你是管事的,但也是抄书人。”云舒看着她,“书坊不养闲人。”
阿红笑了。“我知道。我每天也抄六卷。”
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肆
晚上回到立政殿,长安已经睡了,李念在杨妃怀里,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云舒接过来,拍了两下,他就彻底闭了眼,呼吸匀了起来。杨妃站起来,收起针线,“你今天去书坊了?”
“嗯。招了几个人。”
“顺利吗?”
“顺利。”
杨妃没有多问,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云舒抱着李念走进里间,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她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他睡梦中的样子——小手攥着被子一角,嘴微张着,呼吸很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世民。他走到她身后,与她并肩站着,低头看着小床上的李念。“他今天睡得很早。”
“嗯。玩累了。长安也是。”
她转身看着他,两个人隔得很近。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今天去书坊,累不累?”
“不累。招了几个人,把书分了。”她顿了顿,“还让人给拾云书坊送了稿书。”
“拾云书坊要重新开了?”
“嗯。掌柜的管,不用我操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上。“你出月子一个多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他是在提醒她时间——从生完李念到现在,已经过了足够久。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一句带着试探的提醒,像怕惊动一片正在落定的薄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主动握住了他的。“嗯。”
伍
帐子放下来了。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把案上那本新抄了一半的《武媚娘传奇》吹得翻了两页。
她侧躺着,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落在她额头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那根手指就被他捉住了,缓缓带到唇边,在指节上落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顺着那个动作往前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你今天晚上,怎么忽然想起来说这个?”
“不是忽然。”他说,“想了几天了。怕你累。”
她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不是催,是等。等她点头,等她伸手。“我不累。”她说。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慢慢地、带着询问地收拢,像在确认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距离。她在他怀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自己,靠得更近了一些,像一棵树把自己的根须往更深的土里伸。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往上走,然后落在她后脑勺,轻轻托住了她的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睡了。”她在昏暗中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鼻梁往下滑。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案上那本抄了一半的书又翻了几页。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赶。
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背,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肩胛骨。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她拢得更紧了一些。帐子里的空气慢慢变暖,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缓缓下沉,落在实处。没有试探了,只有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条路还能往前走,确认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过。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案上那本书不再翻动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棵被夜风驯服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