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五月底，长安城入了夏。立政殿院子里的那棵桃树，青果终于红了。不是一颗一颗地红，是一夜之间全红了，像有人趁天黑给它们涂了胭脂。云舒早晨推开窗，看到满树红彤彤的桃子，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长安被她抱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桃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嘛，它红了！”

“嗯，红了。”

“可以吃了？”

“可以了。”

云舒把她放下来，她跑到树下仰着头，伸手去够，够不着。她也不急，蹲在地上等，“它自己会掉的。”

云舒看着她蹲在树下的样子，有些惊讶，“谁跟你说它自己会掉的？”

“一一说的。一一说，熟了就会掉下来。”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等果子落下来的小动物。云舒没有催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竹篮，然后走到树下，伸手摘了一颗红透了的桃子，用袖子擦了擦绒毛，递给她。长安接过那颗桃子，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咬，先低头闻了一下。“香的。”

“你尝尝。”

她低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的。”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桃子，“娘，桃子熟了，是不是夏天就到了？”

“嗯。夏天到了。”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夏天到了，李念就可以穿我以前的衣裳了。”

云舒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李念可以穿你的旧衣裳？”

“一一说的。一一说，弟弟穿姐姐的旧衣裳，长得快。”

云舒想起杨妃确实说过这句话。杨妃缝衣裳的时候，曾把长安穿过的小褂子改小了给李念穿，说“旧衣裳软，不磨皮肤”。

长安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但她在听。她在听大人说的每一句话。

贰

空间里的桃林也熟了。但空间里的桃树不分季节，一年四季都挂着果，摘不完。云舒那天下午进了一趟空间，看到李世民种的那棵树已经长到了她腰那么高，叶子油亮亮的，枝丫间挂了几颗青色的小果子。长安种的那棵稍矮一些，但也很精神，叶子在风里微微摇动。杨妃种的那棵挨着长安的树，枝叶已经舒展开来，像在互相靠近。

云舒在桃林里走了一圈，摘了一篮子桃子，准备明天送去民舒书坊。走到田边的时候，她看到麦子已经熟了，金黄色的，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金色的海。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麦穗，麦芒扎在手指上，微微刺疼。

她忽然想起在敦煌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书坊门口，看着远处的戈壁和沙丘。那时候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一片麦田边上，身后有一片桃林，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芒。

李世民从桃林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刚摘的桃子，递给她。“尝尝。”

“你种的？”

“嗯，第一颗。”

云舒接过那颗桃子，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很足，清甜，带着阳光的温度。“很甜。”

“种了三个月，才结这一颗。”

“那你慢慢种。以后的桃子会越来越多。”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吃完了那颗桃子，然后把桃核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这个留着。种下一棵。”

叁

长安的桃子，她吃了三颗。吃完之后，她把桃核埋在秋千旁边的土里，踩实了，浇了一点水。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刚被埋好的土，“明年会长出来吗？”

“会。但要好几年才能长成大树。”

“那我会等。”

“你很有耐心。”

她抬起头看着云舒，“因为我要吃自己种的桃子。”

云舒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杨妃身体里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她也在等——等一个回家的路，等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等了。但她学会了等。等她种的东西长出来，等她的孩子长大，等她写的书一页一页被人翻过。

那天傍晚，云舒坐在廊下写稿。她写的是一个小姑娘种了一棵桃树，等了三年，树开花结果了。她摘了第一颗桃子，咬了一口，很甜。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但桃树在，桃子很甜。她可以在桃树下，一直等。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她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句：后来，他回来了。他就站在那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颗她种的桃子，对她说：“我回来了。”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写的那行字。“那个人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小姑娘还在等他？”

“不等了。”她说，“她不用等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她不用等了。”

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翻动。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墨色微光。她伸手把纸抚平，压上镇纸，然后回头看着他，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摘完的桃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再过几天，它们就会落下来。但明年，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就像她写的那些故事，一页一页翻过去，还会有人从头再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