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五月初，立政殿院子里的那棵桃树，青果挂满了枝头。长安每天蹲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果子，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变大，从指甲盖大小长到鸽子蛋大小，绿中透出一点点淡红。“什么时候能吃？”她每天问一遍，雷打不动。

云舒蹲在她旁边，也仰头看。“再等一个月。等它们红了，就能吃了。”

“一个月是多久？”

“就是你每天数一遍，数到第三十天的时候。”

长安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皱起了眉头。云舒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笑了，“你数不清也没关系，等桃子熟了，我就摘给你吃。”

贰

灵泉空间里的桃林，和院子里的这一棵不一样。空间里的桃树一年四季都在结果，不分时节，树上永远挂满沉甸甸的桃子。云舒每隔几天就进去摘一些，分给长安、李念、杨妃，也让人送去民舒书坊给姑娘们。阿红第一次吃到空间里的桃子时愣了许久，说：“这桃子……甜的像是从梦里摘的。”

云舒没有告诉她桃子的来历，只是说：“你喜欢就好。”

那天傍晚，她坐在空间里的桃树下，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桃子。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仰头看着那些桃子。“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一个。很甜。”

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带着阳光的温度。“外面的桃子要等到夏天才熟。这里的，什么时候都有。”

“以后外面吃不到桃子的时候，我们可以来这里摘。”

“你打算一直藏着这个地方？”

“不藏着。等长安大一点，等她能明白‘这里不是外面’的时候，我带她进来。她可以在这里种一棵自己的树。”她转头看着他，“李念也可以。每人一棵。他们长大了，桃子也长大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也种一棵。”

叁

第二天，云舒带着长安进了空间。长安两岁两个月，第一次看到那一片广袤的桃林和麦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站在麦田边上，低头看着那些比她高出一截的麦秆，伸手碰了一下麦芒，缩回来，又伸出去碰了一下。“嘛，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娘的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们一家人可以来的地方。”

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到那片桃林，眼睛一下子亮了，“桃子！”

“嗯，桃子。”

她跑过去，跑到一棵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子，“嘛！我要种！”

云舒蹲下来看着她，“你要种一棵自己的桃树？”

“嗯！种一棵！给弟弟一棵！给一一一棵！给叭一棵！”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人。云舒看着她认真的小脸，鼻子微微酸了。“好。我们一人种一棵。”

她带着长安走到桃林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泥土松软，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棵小树苗。长安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填土。她的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但她笑得很开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种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什么时候长桃子？”

“等三年。”云舒蹲下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泥印子，“三年后，它就跟你一样高了。”

长安低头看着那棵小树苗，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等它。”

肆

李念还太小，不会种树，但云舒替他种了一棵。杨妃也种了一棵。李世民的那一棵，是他自己种的。那天傍晚他批完折子走进空间，在长安那棵小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动作很利索，像做惯了农活的人。云舒站在旁边看着他，“你以前种过树？”

“以前在太原的时候种过。打仗之前种了一排，打完仗回去，长成一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来没再回去看过。”

“那棵还在吗？”

“不知道。但这一棵，我会看到它长大。”

云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苗。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桃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我们都在长。

伍

那棵种在空间里的桃树，叫做“长安的树”。云舒每天进去看一眼，浇一点灵泉水，树苗长得很精神。长安每隔几天也会问：“我的树长高了吗？”云舒说：“长了。等你明年再看，它就比你高了。”

长安很高兴，跑去告诉杨妃，“一一！我的树长高了！”

杨妃正在缝李念的夏衫，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明年可以给它浇水了。”

“我现在就可以浇水！”

“现在你还太小，够不着。”

长安想了想，然后说：“那我长高一点再浇。”

杨妃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云舒坐在灯下写稿，写的是一个小姑娘种了一棵桃树。她每天浇水，每天看，等了三年，树终于开花结果了。她摘了第一颗桃子，咬了一口，很甜。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但桃树在，桃子很甜。她可以在桃树下，一直等。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她在那句话后面又加了一句：后来，她等到了。他就站在那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颗她种的桃子，对她说：“我回来了。”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写的那行字。“那个人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小姑娘还在等他？”

“不等了。”她说，“她不用等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她不用等了。”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翻动。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墨色微光。她伸手把纸抚平，压上镇纸，然后回头看着他，笑了。窗外很安静，月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照着立政殿的院子。那一棵院子里的桃树，青果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再过一个月，它们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