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元年,秋。
谷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
但沈烟亦笑不出来。
殿前的青石板上跪着一个人。庆炎。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囚衣,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曾经那个在死人堆里还能冷笑的伍长,此刻形容枯槁,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庆炎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臣知罪。”
沈烟亦手里捏着一份奏报。不是告状的,是音宇递上来的。
“庆炎私扣军粮八百石,倒卖至黑市,获利黄金三百两。用于修缮自家祖坟,并纳妾三人。”
罪名坐实,证据确凿。
按照《大龙律》,贪污军粮,斩立决。
“亦儿。”
音宇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杆“量天尺”。她没看庆炎,只看沈烟亦。
“人证物证都在。”音宇把尺子放在桌上,“你怎么判?”
沈烟亦看着跪在地上的庆炎。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就是这个男人,拿着那枚铜钱,带着几百个乞丐,跟他一起守这座城。
“庆炎。”沈烟亦开口,声音很轻,“那八百石粮,救活了多少人?”
庆炎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回……回陛下,救活了城西的流民……臣该死!臣真的该死!但臣家里祖坟被蛮子刨了,臣想给爹娘迁坟……臣鬼迷心窍……”
他磕头,砰砰作响,额头渗出血迹。
“姐姐。”沈烟亦转过头,看着音宇,“书里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书里也说,‘赏罚分明’。”
“你想赏他,还是罚他?”音宇问。
“我想赏罚一起给。”
沈烟亦走下台阶,来到庆炎面前。
“庆炎,你救过城西的百姓,朕记得。你守城有功,朕也记得。”
庆炎颤抖着不敢说话。
“但你也触犯了大龙的律法。”沈烟亦从怀里掏出那把卷刃的柴刀——那是他第一次杀人用的刀。
他把刀放在庆炎面前。
“你自己选。”
沈烟亦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条路,死。朕给你厚葬,抚恤你家老小,按阵亡将军的规格办。”
“第二条路,阉。去司农寺当太监,管理粮仓。戴罪立功,直到你把那八百石粮,一粒不少地还给百姓。”
庆炎愣住了。
阉,比死更难受。那是要受尽世人唾弃的。
但他看着沈烟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弄,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公平。
“臣……”庆炎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臣选第二条路。只要能赎罪,臣甘愿。”
沈烟亦点了点头。
“准。”
他转过身,不再看庆炎。
音宇走上前,看着庆炎被侍卫拖下去,低声对沈烟亦说:“亦儿,你这招很毒。庆炎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死人不能干活,但活着的罪人,能震慑所有人。”
“我不是为了震慑。”沈烟亦看着窗外的稻田,“我是为了让这杆秤,平。”
“什么是秤?”
“法律是秤杆。”沈烟亦指了指庆炎消失的方向,“他是秤砣。秤砣不能歪,秤杆也不能断。”
与此同时,城外。
辰武正提着裤子,从一个寡妇家里出来。
他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
“哎哟,这不是辰大将军吗?”几个流氓围了上来,阴阳怪气,“怎么,又去嫂子那儿‘巡查’了?”
辰武醉眼朦胧,一巴掌扇过去:“滚!老子打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打蛮子厉害,欺负女人也厉害啊!”流氓们哄笑,“听说庆炎将军都被阉了?你这屠户是不是也快了?”
辰武大怒,一把提起那流氓的衣领:“再说一遍!”
“我说你……”流氓话音未落,一根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普通的绳子,是绞刑用的麻绳。
辰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吊在了树上。
音宇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根绳子。
“辰武。”她抬头看着那个在空中挣扎的屠户,“大龙的律法,管得了将军,管得了皇帝,也管得了你。”
“饶……饶命……”辰武憋得满脸通红。
“你去寡妇家,是去帮忙修屋顶,还是去欺负人?”音宇问。
“帮……帮忙……”辰武挣扎着。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喝成这样。”音宇松开了一点绳子,“我就把你挂在城门口,晒成腊肉。”
辰武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音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记住,大龙没有特权。只有责任。”
当晚,皇宫偏殿。
沈烟亦在灯下看书。音宇坐在他对面,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姐姐。”沈烟亦突然放下书,“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哪一件?”
“庆炎的事。辰武的事。”
音宇停下针线,看着他。
“亦儿,你现在是皇帝了。皇帝不需要对每个人都好,只需要对天下人公平。”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今年的收成很好。百姓吃饱了,就不会造反。将军守法了,军队就不会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烟亦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我心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我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沈烟亦低声道,“像那些冷酷的帝王,像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音宇笑了。
她放下针线,走到沈烟亦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亦儿,你永远不会变成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音宇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乎庆炎会不会死,你在乎辰武会不会变坏,你在乎百姓能不能吃饱。”
“那些冷酷的帝王,他们不在乎。”
沈烟亦看着姐姐。
灯光下,她的脸庞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在乎了。”
“那我就用这根尺子,把你打醒。”
音宇举起手中的量天尺,轻轻敲了敲沈烟亦的头。
“砰。”
很轻的一声。
沈烟亦笑了。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金色的稻田。
大龙的第二个秋天,安静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