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元年,夏。
暑气蒸腾,尸体腐烂的味道比血腥味更难闻。
沈烟亦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朝廷的黄册,是音宇用麻布缝的“生死簿”。
“臭脚李,阵亡。无亲人。”
“王大锤,阵亡。留老母一人。”
“赵二狗,阵亡。留妻及女三人。”
名字歪歪扭扭,很多甚至没有姓氏,只有一个绰号。
“亦儿。”音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碗凉茶,“别看了,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沈烟亦合上账册。他现在每天睡不好,一闭眼就是臭脚李满嘴是血冲他笑的样子。
“姐姐,书里说,抚恤金要发到家属手里。”沈烟亦声音很低,“可我们没有钱。”
“钱没有,地有。”音宇在树荫下坐下,扇着那把破蒲扇,“赵半城死了。”
沈烟亦猛地抬头。
“昨天夜里,蛮族退的时候,乱兵进城抢劫。赵半城舍不得他那几窖金子,被人砍死在自家地窖里。”
音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地,他的铺子,还有他囤积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现在都是无主之物。”
“抄家。”沈烟亦说。
“对,抄家。”音宇点头,“但不是朝廷抄,是我们抄。”
午后,赵府。
这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朱门高墙,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拿着锄头的乞丐。
庆炎带着人,把赵半城家的地契、房契全部翻了出来。
辰武则守在后院,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和金锭。
“陛下。”庆炎捧着一堆文书跪在沈烟亦面前,“赵半城名下有良田万亩,商铺四十八间。按律,应充公入库。”
沈烟亦没接文书。他看向音宇。
“姐姐,你怎么说?”
音宇从怀里掏出那块写着“万民司徒”的木牌,放在桌上。
“这些地,分给阵亡的兄弟家眷。商铺,改成织布坊和铁匠铺,让那些孤儿寡妇能有个活计。”
“那朝廷的开销呢?”庆炎急了,“陛下,咱们还要练兵,还要修城墙啊!”
“朝廷的开销,朝廷自己去挣。”沈烟亦接过话,眼神冷了下来,“庆炎,你听着。大龙的土地,是给活人种的,不是给死人陪葬的。”
庆炎愣住了,随即重重磕头:“臣……明白了。”
沈烟亦走到那一箱箱金银面前。
他拿起一块金元宝,沉甸甸的。
“辰武。”
“在!”
“把这些金子,拿去换成铜钱。”
“换多少?”
“全换。”沈烟亦把金元宝扔回箱子里,“然后去江南,买稻种。再去西域,买战马。”
“那……这些金子空了,咱们拿什么修宫殿?”辰武挠挠头。
沈烟亦笑了,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宫殿?”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废墟里扒拉东西的百姓,“你看他们,有宫殿住吗?他们没有,朕也不要。”
“朕要的是,明年这个时候,这里的麦子能长得比人还高。”
傍晚,城外乱葬岗。
沈烟亦没让人立碑。
他亲手把臭脚李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插在坟头。
音宇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把野花。
“给。”她说。
沈烟亦接过花,放在木牌前。
“亦儿。”音宇看着夕阳,“你这样做,朝廷的那些旧臣会恨死你的。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让他们恨。”沈烟亦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百姓不恨我就行。”
他站起身,看着山下正在分地的百姓。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人,此刻脸上都有了光。他们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磕头,嘴里喊着“神龙皇帝万岁”。
沈烟亦知道,那不是喊他。
那是喊“活下去”。
“姐姐。”沈烟亦突然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哪里错了?”
“我不该杀那么多人。”沈烟亦低声道,“书里说,仁君不嗜杀。”
音宇伸手,擦掉他脸上沾着的一点泥灰。
“亦儿,你杀的不是人,是狼。”音宇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不杀狼,羊就会被吃光。”
“你是羊,我也是羊。”
“所以,我们得比狼更狠一点。”
沈烟亦沉默了。
风吹过荒野,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那我们就一直这么狠下去吗?”他问。
“不。”音宇摇摇头,眼神温柔下来,“等到狼都死光了,我们就去种地。”
“种地?”
“嗯。种地,养鸡,晒太阳。”
沈烟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有龙椅,没有血腥,只有他和姐姐,在田埂上。
“好。”他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深夜,皇宫。
不再是金碧辉煌,而是简陋的偏殿。
沈烟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麻布账册。
音宇走进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袍。
殿外,庆炎和辰武正在守夜。
“陛下长大了。”辰武感叹道。
“是啊。”庆炎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瘦小的身影,“以前觉得他是个拖累,现在觉得,跟着他,这命丢得不冤。”
音宇站在窗前,看着满天星斗。
大龙的第一个夏天,虽然艰难,但种子已经播下去了。
只要种子还在,天就真的塌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