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二年,冬。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特别大。
皇宫的屋檐上挂满了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刀。
偏殿里没有烧炭,只有一盏孤灯。沈烟亦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封来自南方的信。信笺是上等的云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和他这简陋的皇宫格格不入。
信是南梁靖王写的。
“闻陛下年少有为,力挽狂澜。甚慰。今特遣使臣北上,欲与大龙结为秦晋之好。若陛下愿去尊号,复归大须旧制,臣愿表奏天下,尊陛下为‘雍州牧’,世袭罔替……”
读完,沈烟亦把信纸扔进了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把那华丽的云锦吞噬成灰。
“亦儿。”
音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提着半只冻硬的野兔。
“南边的老鼠送来了奶酪,想换咱们的窝?”她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烬,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来的信。
“姐姐,书里说,卧薪尝胆,忍一时风平浪静。”沈烟亦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靖王许我雍州牧,许我世袭罔替。只要我跪下,磕个头。”
“你想跪吗?”音宇把野兔扔在桌上,开始拔毛。
“不想。”
“那就行了。”音宇的动作很利索,羽毛纷飞,“跪下去容易,再站起来就难了。当年大须的皇帝,不就是跪着跪着,把江山跪没了吗?”
“可我不跪,他们就要打过来。”沈烟亦指着地图上的南方,“靖王有兵三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我们只有这一座城,还有几千个还没养好的伤兵。”
“那就打。”
音宇把拔完毛的兔子架在火上烤。
“亦儿,你忘了臭脚李是怎么死的吗?忘了庆炎是怎么受的刑吗?”音宇转过头,火光映着她的脸,“人活着,一口气。气若断了,人也就死了。”
沈烟亦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辰武浑身是雪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陛下!音姑娘!”辰武吼道,“南边的使者到了!在宫门外叫嚣,说要让咱们这些北边的野蛮人见识见识礼仪!”
沈烟亦没说话,只是慢慢系紧了腰带。
“姐姐。”
“嗯。”
“把那块‘万民司徒’的牌子带上。”
“好。”
宫门外。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雪地里,车帘绣着金龙,那是大须王朝的规制。
一个身穿锦缎的中年文士站在车前,手里捧着一卷圣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尔等便是大龙伪帝?”文士扫了一眼走出来的沈烟亦,嗤笑一声,“果然乳臭未干。我家王爷仁慈,不忍见尔等蛮夷冻饿而死,特赐……”
“赐你妈个头!”
辰武破口大骂,就要冲上去砍人。
沈烟亦抬手拦住了他。
他一步步走到那文士面前,雪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使者大人。”沈烟亦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雪声,“你脚下踩的,是大龙的土地。”
文士一愣,随即冷笑:“笑话!天下皆是大须国土!你们这弹丸之地,也敢称国?”
“大须已经死了。”沈烟亦平静地说,“死在你们这些蛀虫手里。”
文士脸色一变:“大胆!我家王爷乃是皇室贵胄,岂容你这野小子污蔑!还不速速跪接圣旨,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圣旨?”沈烟亦笑了,“拿来看看。”
文士展开圣旨,刚要念诵那套“奉天承运”的词儿。
沈烟亦突然出手。
他一把夺过圣旨,当着文士的面,几下撕得粉碎。
“这一纸空文,朕不认。”
“你!反了!反了!”文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烟亦,“王爷大军一到,必将你碎尸万段!把你这伪宫夷为平地!”
“那你就回去告诉他。”
沈烟亦把碎纸片扔在文士脸上。
“告诉靖王,还有所有南边的王爷。”
“大龙的土地,一寸不少。”
“大龙的百姓,一个不死。”
“大龙的天子,绝不称臣!”
“若敢来犯——”
沈烟亦猛地抽出腰间的柴刀,一刀劈断了马车的前辕。
“轰!”
华丽的马车垮塌下来,惊得拉车的骏马嘶鸣不已。
“朕,亲自去砍了他的头!”
风雪更大了。
文士吓得瘫软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片。
沈烟亦转身,不再看他。
音宇走上前,把那块“万民司徒”的木牌举过头顶,对着那文士,也对着整个南方,一字一顿:
“大龙不纳贡,不和亲,不称臣。”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当夜,皇宫偏殿。
庆炎(虽然受了刑,但已恢复)在地图上画着圈。
“陛下,若靖王来攻,我们最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什么?”辰武问。
“够种下一季麦子。”音宇答道。
沈烟亦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资治通鉴》。书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历代王朝兴衰的记录。
“庆炎。”
“臣在。”
“你去联络北方的流民军。告诉他们,大龙分地,不纳粮。”
“辰武。”
“臣在!”
“你去加固城墙。把宫里的砖头都拆了,拿去砌墙。”
“音宇。”
“嗯?”
“把咱们最后那点金子,熔了。”
“熔了做什么?”
“铸成‘大龙通宝’。”沈烟亦看着窗外无尽的黑暗,“不用朝廷的年号,只用大龙的印记。谁手里有这钱,谁就是大龙的子民。”
音宇笑了,那是释然而坚定的笑。
“好。”
她走到沈烟亦身边,像当年那样,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亦儿,这次你选对了。”
“我只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沈烟亦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姐姐,我有点冷。”
音宇解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冷就对了。”她说,“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烛火摇曳,映着这对少年天子的身影。
大龙的路,注定孤独,注定流血。
但只要他们站在一起,这条路,就能一直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