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元年,春深。
皇宫里的钟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外隐约的马蹄声。
沈烟亦站在太庙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纯金打造的香炉。金子很沉,但他觉得怀里那本《资治通鉴》更沉。
“亦儿。”
音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宫里的罗裙,而是一套粗布的青衫,腰间别着那杆“量天尺”。
“姐姐。”沈烟亦转过身,把金香炉递给她,“这个,够吗?”
音宇接过来,掂了掂,摇摇头:“不够。这点金子,买不回一座城。”
“那怎么办?”
“借。”音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朝廷借不到,咱们跟百姓借。”
半个时辰后,皇宫午门前。
庆炎和辰武带着那三百多名乞丐和流民跪在广场上。他们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音宇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卷麻布圣旨,却没有宣读。
她只是举起了一块木牌。那是从宫里找来的旧门板,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大字:
“万民司徒,战时借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战后十年,加倍偿还。若有欺瞒,天打雷劈。”
庆炎看着那块木板,眉头紧锁:“音姑娘,这……这不就是白条吗?谁会信啊?”
音宇没理他,径直走到那群乞丐面前。
她走到那个断腿老丐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丐缩了缩脖子:“草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臭脚李’。”
“好,臭脚李。”音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我借你半块饼。等我打赢了蛮子,你还我两个。行不行?”
臭脚李愣住了。他盯着那半块饼,喉结剧烈滚动,突然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行!咋不行!你要是敢骗俺,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音宇笑了。她站起身,面向所有人。
“大家都听见了。我,音宇,大龙王朝万民司徒。今天向你们借粮、借刀、借命。战后,我音宇若有一句虚言,不得好死。”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封官许愿。
但那一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辰武把心一横,把怀里的剔骨刀拍在胸口:“妈的!这丫头都敢赌命,老子怕个球!都跟我走!去把家里的镰刀锄头都拿来!谁藏私,老子剁了谁!”
“我去借粮!”
“我去借麻布!”
“我去烧热水!”
人群骚动起来。不是因为皇帝,是因为那个叫音宇的女子,用最卑微的姿态,许下了最重的承诺。
沈烟亦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音宇走进人群,被那些脏兮兮的手拉着,被那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没有嫌弃,没有高高在上,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干涸的土地里。
“亦儿。”
音宇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沈烟亦走下台阶。他走到音宇身边,那些乞丐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姐姐,”沈烟亦低声问,“如果他们不还呢?”
“那就不用还了。”音宇淡淡道,“只要人活着,债就活着。只要大龙还在,债就还在。”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令牌,塞进沈烟亦手里。
“这是‘神龙令’。你去守着城门。只要城还在,人心就在。”
沈烟亦握紧了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那你去哪?”
“我去筹粮。”音宇指了指宫墙外,“城南有个大户,叫赵半城。他家里存粮够全城吃三年。但他不会借给朝廷,也不会借给你这个皇帝。”
“他会借给你?”
“他会。”音宇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狠厉,“因为我告诉他,蛮族进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这种肥羊。与其被抢光,不如借给我,还能落个好名声。”
沈烟亦看着音宇。
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此刻在他眼里,比那本厚厚的史书还要深不可测。
“小心点。”他说。
“放心。”音宇转身,青布裙摆在风中扬起,“等你长大了,记得帮我把债讨回来。”
说完,她带着庆炎和几十个壮汉,走出了午门。
沈烟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神龙令”,又看了看广场上那群正在磨刀的乞丐。
书里说,君王之道,在于御下。
但亦儿觉得,姐姐教他的,好像是另一种东西。
他走到那群乞丐中间,捡起一根木棍。
“都听着。”沈烟亦举起木棍,声音清脆,“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乞丐了。你们是大龙的兵。”
“大龙!大龙!”
三百多个嘶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阵闷雷,滚过了空荡荡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