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32

林逸风来接亲的时候，被柳三娘拦在门口。柳三娘端着一碗酒，笑盈盈的：“林公子，想接新娘子，先喝了这碗酒。”

林逸风不会喝酒。但他端起碗，一口闷了。喝完脸红了，腿软了，差点站不住。

柳三娘笑了：“行，进去吧。”

林逸风走进屋，看到司空千落坐在床沿上，盖头遮着脸。他走过去，拿起秤杆轻轻一挑。红盖头滑落。

司空千落看着他，脸红了：“你喝酒了？”

“嗯。一口。脸就红了。”

司空千落笑了：“你这个人真不能喝酒。”

“以后不喝了。”

“真的？”

“真的。”

司空长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江念念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

“长风。”

“嗯。”

“女儿长大了。”

“嗯。”

“我们老了。”

司空长风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跟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不老。”他说。

“骗人。”

“没骗。你在我心里永远十六。”

江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这个人老了还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和女婿拜天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

很多年后，念念茶馆还在。

江念念不在了。司空长风也不在了。但念念茶馆还在。司空千落接手了，经营得比她娘还好。茶馆扩大了两倍，客人多了三倍，生意红红火火。

但靠窗的那张桌子，她从不给别人坐。桌上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字“司”。字是江念念写的，歪歪扭扭。但司空千落一直留着。

每天下午，她会泡一壶龙井放在那张桌子上，放一碟桂花糕。等她爹和她娘来喝。

他们一直没有来。但她每天都放。

司空千落的女儿问她：“娘，你为什么每天给外公外婆泡茶？”

“因为他们会来的。”

“他们不是不在了吗？”

司空千落看着女儿的眼睛：“在。只是我们看不到。”

女儿不太懂，但她没有再问。司空千落知道，她娘说过“你爹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他说话算话。”

司空千落相信她娘。她娘的直觉一向很准。

风吹过来。念念茶馆的幌子在风中飘着。风很大，但幌子飘得很稳。

因为风停了。不是外面的风停了，是心里的风停了。

——

那把旧木梳传了好几代。

从江念念的姨母碧桃，传到江念念手里，从江念念手里传到司空千落手里，从司空千落手里传到司空千落的女儿手里。

梳子是桃木的，齿很密。有一个齿断了，磨得圆润。手柄上刻着一朵小花，花瓣的线条已经很模糊了，几乎看不清。但司空千落的女儿每次梳头的时候，还是会用手指摸一摸那朵花。摸到花蕊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娘，这个凸起是什么？”

“是花蕊。”

“花蕊为什么是凸起来的？”

“因为刻得深。”

“为什么刻得深？”

司空千落想了想：“因为刻的人怕它磨没了。”

女儿不太懂。但她每次梳头的时候还是会摸一摸那个凸起，摸到了，心里就踏实。

司空千落五十岁那年，收到了一封来自南疆的信。信是一个老妇人托人带来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落款的两个字还能辨认“碧桃”。

信很短：“念念，我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在青州城，我来不及了。木梳留着，那是我们的念想。碧桃绝笔。”

司空千落拿着信，哭了很久。

她把信放在她娘的牌位前，烧了三炷香。

“娘，碧桃姨婆在找你。她一直记得你。”

风吹过来。香灰轻轻飘起，落在牌位上，像一只手在抚摸。

司空千落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