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宁愿相信那是她娘的回答。
后来司空千落把自己的女儿取名林念慈。念,是念念不忘的念。慈,是碧桃信里最后一个字“绝笔”之前的那个字,她猜了很久,觉得应该是“慈”。
林念慈长大后,把那把木梳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周念安。她告诉周念安:“这把梳子是你外婆的外婆的妹妹的。她叫碧桃。她不在了,但梳子在,她就在。”
周念安把木梳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木梳。
周念安五岁那年,每天下午帮林念慈泡茶。她手小,拿不稳茶壶,水会洒出来。但她很认真,每次泡完茶都会把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把碟子放得端端正正。
“外婆,茶泡好了。”她对着空气说。
林念慈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鼻子酸酸的。
“娘,外婆会来喝吗?”
“会。”
“什么时候?”
“等风来的时候。”
周念安看着窗外。风很大,把幌子吹得哗哗响。
“娘,风来了。”
“嗯,外婆来了。”
周念安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跟她外公一模一样。她端起茶杯,对着空气举了举:“外婆,喝茶。”
风吹过来。窗帘飘了起来。
周念安觉得那是外婆在回答。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烫的,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喝,”林念慈说,“又没人跟你抢。”
“我渴了。”
“渴了也不能这么喝。烫的是你自己。”
周念安看着娘,笑了。林念慈也笑了。
风吹过来。念念茶馆的幌子在风中飘着。一个听风,一个听雨。
——
很多年后,有人在南疆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本旧日记。
日记的主人在扉页上写着:“碧桃,南疆十四载。”
日记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颜色早已褪尽,只剩薄薄的一片褐色的轮廓。第一页写着:
“姐姐走了。念念也走了。我把木梳留给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
后面的字迹断断续续,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但有几页还能辨认:
“念念三岁那年,姐姐被那些人带走了。我把念念藏在水缸后面,她没哭。她从小就不爱哭。”
“我带着念念逃了很多年。后来我撑不住了,把她托付给一个农户。我在信里写了‘去青州城’。青州城很远,但我听说那里很安全。”
“念念,姨母对不起你。我不能陪你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碧桃。”
日记被一个收旧货的老汉捡到,辗转送到了青州城。司空千落拿到的时候,碧桃已经过世五年了。
司空千落把日记放在她娘的牌位旁边。
她没有烧掉。
她想,她娘不记得的事,日记替她记着。
这就够了。
——
从江念念来到青州城开始,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是谁。但她记得自己做点心的配方,记得泡茶的水温,记得司空长风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记得他的耳朵会红,记得他说的“还行”是很好,记得他用手背擦她眼泪时的温度。
这些她记得。这就够了。
司空长风等了三年,等到了江念念。司空千落等了一个冬天,等到了林逸风。林念慈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心里的那个人。周念安还小,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风来了外婆就来了。
碧桃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姐姐,也没有等到念念。但她的木梳留下了,她的信留下了,她的日记留下了。
这就够了。
听风听雨。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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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