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1

江念念睁开眼，先看见屋顶灰扑扑的帐子。没绣花，布料糙得像麻袋片。她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身下的铺盖硬邦邦的。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歪了腿的衣柜。墙角白灰掉了好大一块，露着黄泥。窗户纸破了好几处，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啦啦响。地上铺的青砖缺了两块，用碎石头填着。

墙角有只蜘蛛在结网，网已经织了大半，晨光里泛着细细的银光。江念念盯着它看了两眼，掀开被子下床。

凉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堆碎瓷片倒进布袋，不全，但沉甸甸地坠着。几张人脸模糊得只剩轮廓，几个地名也只剩发音，唯独一个念头清楚得像刻上去的：去青州城。

“毛病。”她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连青州城在哪儿都不知道，非去不可？”

没人应她。

衣柜里挂着三四件衣裳，全是灰蓝色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但没打补丁。没有首饰脂粉，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桌上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念念”二字，字迹端正但潦草，像赶时间写的。拆开，里面就一行字：去青州城。

她把信折好揣进袖子，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裳，一把桃木梳，一面铜镜，一包碎银子。银子掂了掂，二十来两，够她走到青州城了，只要不吃太好的馆子、不住太好的客栈。

桃木梳的齿很密，手柄上刻着一朵小花。她摸了摸那朵花，不记得是谁刻的，可指尖碰到的一瞬，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包袱挎上肩，推开门。

门外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远处有山，不高的丘陵，在晨雾里半隐半现。空气清冷，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她出来，咯咯叫着跑了。

江念念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土路。

没回头。

从那个小村子到青州城，走路要十来天。她打算先到最近的小镇买匹马，走路太慢。身体还记得这些事，以前走过很多路。

到小镇已经过了午时。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人不算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户来赶集。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她找了家面馆坐下，要了碗阳春面。清汤寡水，几根葱花浮着，看着就没胃口。但饿了，三两口吃完，汤也喝了个干净。

“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花布围裙，说八文钱。江念念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掰了一小块递过去。老板娘接过来咬了咬，点点头，找了把铜板。

“姑娘要出远门？”

“对，去青州城。”

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青州城？那可是大地方，听说鱼龙混杂。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板娘看了她两眼，那表情分明写着“你是不是找死”：“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能干什么？”

“卖点心。”江念念想了想，认真道，“我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桂花糕少放糖多放桂花，吃过的都说好。”

老板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江念念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出了面馆。

马市在街尾一片空地上，拴着十几匹马，高矮胖瘦都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叼着根草茎走过来：“姑娘，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