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是学的。是你说的,我都会记一下。”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因为你说的话,有时候有用。”
江念念回了个笑脸。
陈晓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的字迹还在,歪歪扭扭的,他到现在也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但没关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桂花糖。油纸窸窸窣窣地响,甜味从枕头缝里钻出来。
他又想起他妈。他妈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糖,做了十几年了。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以前不懂事,染黄毛,骑摩托车在镇上横冲直撞,他妈从来不骂他,只是每次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他走远。
今年回家过年的时候,他买了一双鞋给他妈。不是什么好鞋,超市打折的,四十九块钱。他妈接过鞋,嘴上说“买什么买,浪费钱”,但第二天就穿上了,逢人就说“这是晓东给我买的”。
陈晓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课。电焊实操,王老师说这学期要考中级工证。
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中级工证考下来,就能涨工资了。攒够了钱,开一个自己的铺子,焊门窗,焊护栏,什么都焊。
到时候把他妈接来。
他闭上眼睛。
枕底下的桂花糖还在窸窸窣窣地响。
——
晴也的墙绘出了名之后,县城文化馆的人来找她,说想请她在文化馆的外墙上画一幅画。主题不限,内容不限,只要“积极向上”。
晴也想了一个星期,最后决定画向日葵。
不是一片向日葵。是一整个山坡的向日葵,从墙的左下角一直蔓延到右上角,金黄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一片流动的火焰。向日葵的中间画了一条小路,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正往山坡上走。
画了五天。
画完的那天下午,江念念从扎扎亭坐大巴来看她。两个人站在文化馆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面墙。
“那个人是谁?”江念念指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晴也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自己。”她说,“小时候的我。”
江念念没有追问。她站在晴也旁边,两个人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晴也。”
“嗯。”
“你妈看到这幅画了吗?”
“还没。过阵子我接她来看。”
风吹过来,把晴也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糊在脸上。
“念念。”
“嗯。”
“你说,我爸真的变好了吗?”
“你感觉到了吗?”
晴也想了想。“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苹果。苹果不贵,但他记得我喜欢吃苹果。我妈说他现在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喝酒了,也不吵架了。”
“那就信他一次。”
“我怕信了又失望。”
“那就先信一半。”
晴也笑了。“信一半是什么意思?”
“就是信他现在是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晴也看着那面墙。阳光照在向日葵上,金黄色的花朵像是真的在发光。
“好。”她说,“信一半。”
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妈的声音,带着笑:“晴也,你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画了一幅画,在县文化馆的外墙上。你什么时候来看?”
“你爸跟我说了。他说画得好看。”
“你还没看呢。”
“他看了就等于我看了。”
晴也笑了。“妈,你怎么这么好哄?”
“好哄什么呀?我等了你爸那么多年,这叫好哄?”
晴也的笑收了一点。“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又不是你爸。”
晴也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柔:“晴也,你过得好就行了。妈以前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现在你爸回来了,家里好多了。你别操心我们,好好画你的画。”
晴也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