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扎亭的桂花开了,整条街都是甜的。他躺在床上,握着刘秀英的手。手瘦得像枯树枝,但握得很紧。
“秀英。”
“嗯。”
“粉店的配方,我写在那个本子上了。在抽屉里。”
“嗯。”
“你别看。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你煮的粉,比店里的好吃。”
“你吃过的店都没几家。”
“不用多。吃过的里面,你煮的最好。”
刘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趴在他床边,哭了很久。
她哭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后来不握了。她的手空了。
刘德厚走了以后,刘秀英关了三天店。
第四天,她又开门了。
灶台上的锅还是那个锅,碗还是那些碗,凳子还是那些凳子。她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米粉,放进锅里。水开了,粉在沸水里翻滚。
第一个客人是杂货店的老板,还是那碗加辣的粉。
“刘嬢嬢,你还开啊?”
“不开干什么?”
客人没再问。他吃完粉,放下碗,多放了两块钱在桌上。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叫她刘嬢嬢。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她成了扎扎亭的“嬢嬢”那个永远在灶台后面煮粉的人。
很多人问她,一个人撑一个店,累不累。
她说不累。
累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后来,江念念来了。
那个姑娘蹲在修车铺的石墩上吃粉,吃得满嘴是油,抬头说了一句“穷有穷的过法”。
刘秀英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个姑娘,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
那年她刚来扎扎亭,什么都不会,煮面忘了放盐。
那年刘德厚还活着,站在灶台旁边,帮她递盐罐。
那年她以为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过不完。
其实不长。
但过完了回头看,也没什么遗憾。
刘秀英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壶茶,坐到门口的凳子上。
太阳很好,街上有人在遛弯,有人在买菜,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她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远处,修车铺的方向传来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笑了笑。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看起来都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没变的,比如她煮的粉,还是那个味。
变的,比如灶台后面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人,还是一个人,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个从大城市来的姑娘,蹲在石墩上吃粉的时候,扎扎亭的夏天,好像比以前热闹了一点。
刘嬢嬢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锅里水开了,该煮粉了。
——
邢武不写日记。
但江念念来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是他爸以前用的,前面几页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账目,字迹潦草,他看了两眼就翻过去了。
空白页上,他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来了一个话很多的人。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长了,划掉。
来了一个人。
又觉得太怪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第二天早上他忘了这件事。但那天晚上,他又打开了笔记本。
她带了两碗粉。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凳子上。我没吃。后来吃了。
第三天:
她又来了。蹲在石墩上看杂志。那本杂志缺了七页,她翻来翻去,好像真的在看。
第四天:
今天没来。
第五天:
来了。她说昨天朋友家里有事。我没问是什么事。她也没说。
第六天:
她说我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