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了一口。
“咸了。”
“啊?”
“咸了。”他把碗推回去,“重煮。”
刘秀英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还行”,或者“挺好的”。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挑剔,是认真。
她重新煮了一碗。这次少放了半勺盐。
“怎么样?”
“淡了。”
她又煮了一碗。
“咸了。”
又煮了一碗。
“淡了。”
第五碗,刘德厚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行了。就这个味。”
刘秀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碗粉放在灶台上,自己尝了一口。不咸不淡,汤底清澈,米粉滑嫩。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行了就开门吧。”她说。
那天上午,米粉店正式开张。来的第一个客人是隔壁杂货店的老板,要了一碗粉,加辣。刘秀英煮粉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客人吃了一口,说:“好吃。”
刘秀英站在灶台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刘德厚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粉,看着她。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米粉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不是因为味道有多好,是因为刘秀英实在。粉给得多,汤给得足,辣椒油是自己炸的,香。镇上的老人小孩都喜欢来。
刘德厚负责收碗、擦桌子、招呼客人。他不爱说话,但客人来了他会站起来,点点头,把凳子拉开。
“你倒是说句话啊。”刘秀英在灶台后面说他。
“说什么?”
“说‘欢迎光临’。”
“说不出口。”
“那你说‘来了’。”
刘德厚试了一下。“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秀英笑了。“算了,你就坐着吧。我来招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上五点起来煮粉,晚上十点收摊回家。累,但能养活一家人。
儿子一天天长大,从会爬到会走到会跑。刘秀英的头发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
刘德厚的腿到了阴天还是会疼,但他从来不哼。疼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把右腿伸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秀英。”
“嗯。”
“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嫁给我。”
刘秀英正在洗碗,手泡在肥皂水里,闻言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呀。后悔我就不在这儿了。”
刘德厚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后来刘德厚病了。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刘秀英关了店,带他去县城看病,去市里看病,去省城看病。医生说,晚了,准备后事吧。
刘秀英没有哭。她把刘德厚带回扎扎亭,重新打开了米粉店。
刘德厚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她煮粉。他的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秀英。”
“嗯。”
“粉别煮太软。他们喜欢吃硬一点的。”
“知道了。”
“辣椒油别放太多。有人不吃辣。”
“知道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刘秀英的手顿了一下。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就请个人。”
“知道了。”
“别太累。”
“你烦不烦?”
刘德厚笑了。他笑的时候已经没有虎牙了,牙掉了两颗,但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
刘秀英转过身,继续煮粉。眼泪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刘德厚走的那天,是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