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17

邢武的修车铺从铁皮棚子变成了砖瓦房，后来又盖了二层小楼。他请了两个帮手，生意越做越大。但他还是不太爱说话，还是喜欢蹲在地上拆发动机。江念念还是每天去他铺子里坐着，还是蹲在那个石墩上，还是吃着刘嬢嬢家的粉。

“邢武。”

“嗯。”

“粉凉了。”

“凉了就别吃了。”

“浪费不好。”

“那你快点吃。”

“你催什么催。”

“你吃了快半个小时了。”

“那叫慢工出细活。”

“吃粉不需要细活。”

“你这个人，不会聊天。”

“你会就行。”

江念念把最后一口粉吃完，把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邢武。”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每天都好。”

“今天特别。”

邢武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嗯，特别好。”他说。

远处的山青了，河里的水涨了，花开了。扎扎亭的夏天，又要来了。

陈晓东去县城报名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

他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起来又摊开，摊开又卷起来。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山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鸡叫了第一遍，他没动。鸡叫了第二遍，他坐起来。

他妈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起来了。

“晓东，你起了？”他妈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嗯。”

“我给你下了碗面，吃了再走。”

陈晓东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妈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搅着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没梳好，几缕白发从耳边垂下来。

“妈，你几点起的？”

“刚起。你吃辣吗？”

“都行。”

他妈把面捞出来，浇了一勺酱油，一勺辣椒油，又从坛子里夹了几条酸豆角放在碗边。面不多，汤也不多，但碗是满的。

陈晓东坐下来吃。面很烫，他吃得很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在桌上擦来擦去，把那块已经干净的地方擦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那边，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学校有宿舍。报名了就安排。”

“吃得惯吗？”

“食堂，能有什么吃不惯的。”

“钱够不够？”

“够了。你别操心了。”

他妈没再说话，但手里的抹布还在擦。陈晓东知道她不是在擦桌子，她是在找事做，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手足无措。

他吃完面，把碗往面前一推，站起来。“我走了。”

他妈跟着他走到门口。门口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薄被子。编织袋是绿色的，边角磨破了，用绳子扎着口。

“我送你去车站。”他妈说。

“不用。”

“你又不认识路。”

“我骑摩托车去。县城我去过好几次了。”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发动摩托车。天已经亮了，薄雾从山间升起来，像一层轻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陈晓东骑上摩托车，回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围裙还没解，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

“妈，你进去吧。外面冷。”

“嗯。”

但他妈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发动摩托车，看着他调转车头，看着他驶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他的背影在薄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还在门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