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念没笑。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慢慢会了。镇上的人知道我会修车,就来找我。一辆、两辆、三辆。多了,就能养活自己了。”
“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
邢武想了想。“想过。不知道去哪儿。”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闪一闪的。
“邢武。”
“嗯。”
“你累不累?”
邢武没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习惯就不累了。”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你说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累。”
江念念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装作喝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那我以后多问问。你累了就说。”
“说了又怎样?”
“说了我帮你。”
“你能帮什么?”
“不知道。但我在。”
邢武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山。
“江念念。”
“嗯。”
“你为什么总来我铺子?”
“因为你在。”
邢武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吃瓜。”
“哪儿来的?”
“刘嬢嬢给的。说不吃就坏了。”
江念念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吃东西的样子。”邢武说。
“怎么了?”
“像猪。”
“你才像猪。”
邢武没反驳,自己也拿了一块西瓜,慢慢地吃。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西瓜,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那天晚上,江念念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晴也坐在床上等她。
“你去哪儿了?”
“散步。”
“散到这么晚?”
“扎扎亭太大了。”
晴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念念。”
“嗯。”
“你是不是喜欢邢武?”
江念念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江念念没回答。她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笑什么?”晴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没笑。”
“你笑了。我听到了。”
“你耳朵真好。”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真差。”
江念念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睡觉。”
晴也在黑暗中笑了。
——
十月底,黄毛,陈晓东来修车铺找江念念。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染回黑色后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念念,我攒够了。”
“多少?”
“五千。学费四千八,剩下的够去县城的路费。”
江念念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钱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你从哪儿攒的?”
“打零工。帮人搬货、送货、看店。”陈晓东的声音很低,“以前我觉得干这些活丢人。后来曹平走了,我忽然觉得,不干活才丢人。”
他没说的是,有一回帮人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他扛了四十多袋,扛完腰直不起来,躺在仓库地上歇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老板给了他八十块钱,他攥着那八十块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还有一次给人看店,看了一整天,站得腿肿了,回家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脚上,撕下来带了一层皮。
这些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觉得说出来丢人,但攒下来的钱不丢人。
江念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沉稳多了,没有那种飘忽和躲闪。
“你想好了?学电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