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走过来,看着若安,眼眶红了。“念念,她长得像你。”
“哪里像?我觉得像纪咏。你看这鼻子,这下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睛像你。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纪咏走过来,站在江念念身边,低头看着女儿。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那是江念念从未见过的光,父亲的温柔。
——
江念念这一生,做了很多事。
她救了窦昭,救了宋墨,救了苗安素,救了蒋蕙荪和蒋每荪。她找出了真凶,让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撮合了宋墨和窦昭,让两个人从陌生人变成了夫妻。她让一个要出家的人改了主意,在红尘里扎了根。
她开了茶馆,生了女儿,过了平平淡淡的一生。
很多年后,她坐在听风茶馆的二楼窗边,看着对面的听雨茶馆。窗外的街景变了又变,定国公府拆了,盖成了新的街市。以前的空地上多了好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
纪咏坐在听雨茶馆的柜台后面看书,头发已经花白,但脊背还是直的。他看书的时候喜欢把书举到眼前一尺远的地方,眼睛花了,离近了看不清。他的手也抖了,翻页的时候要翻好几次才能翻过去。
若安在楼下招呼客人,声音清脆响亮,像当年的碧桃。她的嗓门大,整条街都听得见,中气十足。
碧桃,不,碧桃已经不在了。她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七十二岁,拉着江念念的手,说:“姑娘,我先走一步。您别哭。您哭了就不好看了。”
江念念没有哭。她答应过碧桃,不哭。
江念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龙井,清清爽爽的。桂花糕还是那个配方,少放糖,多加桂花。一口下去,满嘴桂花香。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江念念。”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纪咏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花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像一竿竹,挺直,清瘦。
“嗯?”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壶。”
他走过来,拿起茶壶,下楼去了。
江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江念念,我喜欢你。”几十年前他说的。
“江念念,嫁给我。”几十年前他说的。
“江念念,若安长得像你。”几十年前他说的。
“江念念,你老了也好看。”昨天他说的。
江念念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喝。”纪咏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又没人跟你抢。”
“我渴了。”
“渴了也不能这么喝。烫的是你自己。”
江念念看着他,笑了。他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这桌子用了好几十年了,桌面上有茶渍、有划痕、有岁月的痕迹,但还是那么结实。
“纪公子。”她轻声说。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下辈子?”
纪咏想了想。
“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辈子没爱够。”
江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坐在阳光里,看着他的脸,任眼泪往下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上的皱纹,滴在茶杯里。
纪咏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修长白皙了,骨节粗了,皮肤皱了,但还是很暖。
“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我不管。我就要哭。”
“那你哭吧。我在这儿。”
江念念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了脸,深吸一口气,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听风茶馆的幌子在风中飘着,听雨茶馆的幌子也在风中飘着。一个听风,一个听雨。风吹过来,两个幌子缠在一起,分不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