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咏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听雨茶馆里整理货架,没错,他在那年春天已经把茶馆开起来了,就在听风茶馆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从二楼的窗户能看到听风茶馆的幌子。招牌上写着“听雨”两个字,字迹清瘦挺拔,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两个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碧桃跑过来告诉他:“姑爷!姑娘有喜了!”
他手里的茶叶罐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他愣了一下,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说什么?”
“姑娘有喜了!您要当爹了!”
纪咏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弯腰捡起茶叶罐,放回货架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了茶馆,穿过街道,走进了听风茶馆。
江念念正坐在二楼窗边吃点心,看到他上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那边不忙吗?”
纪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江念念以为他要在她肚子上贴一张封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算术题,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干什么?”她问。
“看。”
“看什么?”
“看我的孩子。”
江念念笑了。“她才多大?你现在看,能看到什么?还没核桃大呢。”
“能看到。”
“看到什么了?”
纪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看到她很健康。”
江念念的鼻子一酸。“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母亲很健康。”
江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纪咏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我不管。我就要哭。”
“那你哭吧。我在这儿。”
江念念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了脸,深吸一口气,笑了。
“纪公子,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纪咏想了想。
“若安。”
“若安?哪个若,哪个安?”
“若即若离的若,平安的安。”
江念念看着他的眼睛。“若即若离?你希望我们的女儿将来若即若离?跟谁都保持距离?”
“不是。”纪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希望她平安。若安,如你所愿的平安。你念了一辈子平安,就让她替你念。”
九个月后,江念念生下了一个女儿。
小家伙哭声嘹亮,响亮得像小锣鼓,接生的稳婆说她接生了三十年,没见过哭声这么大的女婴。整条巷子都听到了。她出来的时候,小手攥着拳头,眉头皱着,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亮度很不满意,又像是在说“我来了”。
纪咏是第一个接过孩子的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脸红红的,皱皱的,像一颗小桃子,嘴巴一瘪一瘪的。她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吃的。
他的眼眶红了。
“若安。纪若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江念念躺在床上,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着纪咏抱着女儿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碧桃站在旁边,哭得比她还凶。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了。
若安满月那天,听风茶馆和听雨茶馆都关了门。
所有人都在崔府,崔老太太、窦昭、宋墨、蒋蕙荪、苗氏、苗安素、碧桃、王老汉,还有林老板。人不多,但热闹。正厅里摆了三桌酒席,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若安被江念念抱在怀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戴着一顶虎头帽,圆圆的脸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看什么都新鲜,看谁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