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公子,你说,周崇文会不会供出窦世枢?”
“会。为了减刑,他会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官,是卖人。卖同事,卖上司,卖朋友,什么人都卖。进了大牢,知道自己死路一条,他会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出来,像倒一袋米一样,一粒不剩。”
“那窦世枢也跑不了了?”
“跑不了。周崇文一出事,窦世枢就该收拾东西跑了。但他跑不了多远。宋墨的人已经盯着他了,他在真定城外的那处庄子已经被围了。”
当天晚上,窦昭来了茶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色平静。但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过。眼皮微微肿着,像刚刚忍住了眼泪,又没完全忍住。
“念念,大伯被带走了。”
“我知道。”
“是宋墨做的?”
“是。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了。”
窦昭沉默了片刻。
她在江念念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喝白水。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为难?”
江念念握住她的手。窦昭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像握着一块冰。
“昭姐姐,窦世枢做的事,不是你能替他担的。他把你当棋子,把宋墨当棋子,把所有人都当棋子。连你父亲,在他眼里也是棋子。他不配做你大伯。”
窦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茶杯里。茶已经凉了,加了眼泪,更凉了。
“念念。”窦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恨你。也不恨宋墨。大伯做的事,他应该承担。做错了事就该承担,何况是这么大的错。”
“我知道。”
“但我还是难过。他毕竟是我大伯,小时候抱过我,给我买过糖人。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过是正常的。不难过才不正常。你是人,不是石头。”
江念念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着窦昭的手,陪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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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窦世枢被押解进京。
窦家的大门口围满了人。看热闹的、议论的、叹息的,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说窦世枢贪了多少钱,有人说他害了多少人,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冤枉。说什么的都有,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窦世英站在门口,面色灰白,像老了十岁。他的背比几天前驼了不少,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头发也白了许多。他看着窦世枢被押上囚车,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王映雪躲在屋里没有出来。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拉上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有人看到她院子的灯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熄。
窦明站在大门口,看着窦世枢被押上囚车,眼泪不停地流。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和窦昭哭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江念念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辆囚车越走越远。囚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窦世枢书房里翻到的那封信。信里那些冷冰冰的字句,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清楚。她不后悔。但她替窦昭难过。替窦明难过。替窦世英难过。替所有被窦世枢连累的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