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咏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厉害。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每天晚上都在这儿。”
江念念愣住了。
“每天晚上?”
“周崇文的人盯了茶馆好几天。你今天回去得晚,巷子又黑。”纪咏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出事,但如果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我会后悔一辈子。”
江念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她又问了一遍。
“嗯。”
“站了多久了?”
“从周崇文的人出现那天开始。快十天了。”
江念念说不出话了。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们不是没看到我。”纪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们不确定我是谁,是崔家的客人,还是宋墨的人,还是只是个偶然路过的书生。周崇文在真定的根基不稳,他不敢贸然对崔家的人动手。崔老太太在真定的名望,他惹不起。所以他的人只是盯着,没动。”
江念念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棍子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纪公子。”
“嗯。”
“你这个人,傻不傻?”
“傻,”他说,“但值得。”
江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任眼泪往下流。
碧桃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但她哭的不是害怕,是高兴。
当天晚上,纪咏、宋墨和江念念在茶馆的二楼开了一个会。
碧桃守在一楼,耳朵竖得像天线。她不识字,但她的耳朵很好使,楼上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清楚。她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宋墨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绷带是碧桃早上刚换的,比以前整齐多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光,那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冷静的、精确的、知道猎物跑不掉的光。
“周崇文的事,我查了一些。”宋墨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写满了字。“他在吏部多年,贪墨、卖官、结党营私,什么都干。他经手的卖官案子不下二十起,从七品知县到四品知府,明码标价。知县三千两,知府八千两,道台一万五千两。这还只是我查到的,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江念念拿起一张纸,看了一遍。上面列着人名、官职、银两数目、交易时间,清清楚楚,像一本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但这些都是小罪,扳不倒他。”宋墨说,“要扳倒他,需要一样东西,他跟定国公府案的直接关联。贪墨卖官,最多流放。但勾结权贵、陷害忠良、私设公堂、关押朝廷命妇,这些加起来,够他死十次。”
“有关联。”
纪咏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叠纸,放在桌上。他的纸没有宋墨的那么整齐,边角有些卷了,但上面的内容比宋墨的更致命。
“定国公府被查的那一年,周崇文是刑部郎中。定国公府的案子,就是他主审的。案子结了之后,他连升三级,从刑部郎中升到了吏部侍郎。
连升三级,在太平年代,几乎没有先例。没有人能在一年之内连升三级,除非他替人办了不能见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