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念念注意到,窦昭翻账本的时候,宋墨的目光会落在她脸上。宋墨喝茶的时候,窦昭的目光会落在他手上。
两个人都在偷偷看对方。
“纪公子。”她小声对旁边的纪咏说,“你看他们。”
纪咏翻了一页书。“看到了。”
“你不觉得甜吗?”
“不觉得。”
“你这个人,没有心。”
纪咏放下书,看着她的眼睛。“我有心。只是不在他们身上。”
江念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假装没听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烫,烫得她嘶了一声,眼泪差点烫出来。
“慢点喝。”纪咏的语气很淡,“又没人跟你抢。茶又不会长腿跑掉。”
“我渴了。”
“渴了也不能这么喝。烫的是你自己。烫了起泡,好几天喝不了茶。”
江念念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耳朵红了。不是烫的。
腊月初八,真定城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上次小一些,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江念念一大早起来,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飘了满屋,连路过厨房门口的狗都停下来闻了闻。她给崔老太太送了一碗,给窦昭送了一碗,给纪咏送了一碗。给纪咏的那碗,她多放了两颗红枣,少放了一半糖。
碧桃端着粥,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姑娘,您给纪公子的粥,配料跟别人的不一样。我看了,红枣多了两颗,糖少了一半。”
“他吃不了太甜的。上次吃枣泥酥,吃了三块就说腻了。腊八粥本来就甜,糖要少放。他的口味跟别人不一样。”
“那红枣呢?红枣也是甜的。多放红枣不是更甜吗?”
“红枣补血。他太瘦了,脸色白得像纸,补补。糖是空的甜,红枣是实的甜,不一样。”
碧桃看着姑娘那副“我是在照顾客人的身体健康”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什么都有道理,歪理也是理。
纪咏接过粥,喝了一口,放下碗。他喝粥的样子很慢,一勺一勺的,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时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怎么样?”江念念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你吃完,碗放着,碧桃来收。别自己洗,水凉。”
纪咏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很浅,浅到如果不用心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念念用心看了,所以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笑,嘴角没动,但眼睛在笑。
当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茶馆。
江念念正在一楼擦桌子,其实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但她闲不住,手里不拿块抹布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手没地方放。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面容清秀,但眉目之间有一股英气。那种英气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还站着、还没有被打倒的人才会有的东西。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梳着双环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圆圆的脸蛋冻得通红,鼻子尖上还挂着一滴清鼻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请问,这里是听风茶馆吗?”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拉紧的弦。
“是。您请坐,想喝什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