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女孩坐在她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看墙上的字画,看桌上的茶具,看楼梯口的碧桃,看柜台后面的茶叶罐,看天花板上挂着的灯笼,看地上铺的青砖。
“来壶龙井。再要一碟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一样一半。”
江念念应了一声,去泡茶。她端着茶和点心上楼的时候,听到妇人对小女孩说:“安素,坐好了,别乱动。把鼻涕擦了。”
安素。苗安素。
江念念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接着是一连串信息,苗安素,苗氏的女儿,苗氏是京城苗家的媳妇,苗氏的丈夫十年前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苗家在京城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大业大,但苗氏的丈夫死后,她就被赶出了苗家,带着女儿独自生活。
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她选择相信。
江念念把茶和点心放在桌上,给妇人倒了一杯,又给小女孩倒了一杯。小女孩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被点亮了。
“娘,好喝!比家里的好喝!”
妇人笑了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的目光落在江念念身上。
“姑娘,你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对。我和我姐姐一起开的。她出银子,我出力,她管账,我管人。”
“你姐姐是……”
“窦昭。”
妇人的手顿了一下。“窦昭?崔家的窦昭?”
“您认识我姐姐?”
妇人沉默了片刻。“不认识。但听说过。真定崔家,窦家的姑娘,做田庄生意的,很有名。去年南边的茶商跟我提起过她,说她年纪不大,做生意的手腕却不输给男人。在真定这个地方,能把田庄生意做起来的女人,没有第二个。”
江念念在她对面坐下。“您呢?您怎么称呼?”
“我姓苗。这是我女儿,安素。”
“苗夫人,您不是真定人吧?听口音不像。”
“不是。从京城来。探亲。”
“探谁?”
苗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江念念一个人的,是她对所有人的本能反应。一个独自带着女儿在异乡的女人,如果没有这点警惕,活不到今天。她的眼睛在江念念脸上停了片刻,像在测谎。
“一个远房亲戚。在真定住了很多年,一直没联系。最近听说他身体不好,来看看。”
江念念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注意到,苗氏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茶馆的每一个角落,墙面、窗户、桌椅、茶具、楼梯、柜台、茶叶罐,连墙角的扫帚都看了一眼。她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评估。评估这家茶馆的档次、品味、老板的为人。她在判断这里值不值得她再来。
这个人,不简单。
苗氏坐了大半个时辰,带着苗安素走了。临走时,她买了两盒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江念念给她包好,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送她到门口。
“苗夫人,您慢走。有空常来。不喜欢喝茶的话,来吃点心也行。”
苗氏点了点头,牵着苗安素走了。小女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江念念一眼,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天真烂漫,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
“碧桃。”江念念喊了一声。
碧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