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咏7

江念念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产地、价格、运输路线、沿途关卡、每个关卡收多少税、哪个关卡的税吏好说话、哪个关卡最难打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路线图，标注了里程和耗时。

她抬头看着窦昭，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不是佩服，是重新认识。

“昭姐姐，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去年。用了三四个月吧，让人一点一点打听的。信写了二十多封，派出去的人跑了三趟，每一趟回来都带一沓纸条，我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的。”

“你做了三四个月的功课，然后说放下就放下了？”江念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窦昭重新翻开账本，语气淡淡的。“放下是因为算下来利润太薄。香料从南边运到真定，路上要过七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打点。打点的银子加起来，比运费还贵。我没有人脉，打点不了。硬要做，只能给人送钱，赚不到什么，还要搭进去人情。”

江念念看着手里的册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沉默的时候在想一件事，窦昭这个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没有野心，她是太清醒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做不了，做到什么程度该收手。这种清醒，有时候比野心更难得。野心人人都有，清醒不是。

“昭姐姐，”江念念把册子收进袖子里，拍了拍，“人脉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功课做到这个份上，不往下走一步，太可惜了。走了九十九步，差最后一步不上不下，那不是你的风格。”

窦昭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你。”

那个“随你”两个字，在窦昭的语言体系里，就是“我同意了，你去试试吧，但别指望我给你善后”。

八月十五刚过，真定城的天气开始转凉。早上起来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薄薄的一层，散在空气里。街上的行人换上了夹棉的衣裳，厚薄不一，有怕冷的已经裹上了棉袄，有不怕冷的还穿着单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围满了人，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甜香飘出去半条街，勾得人走不动道。

江念念和窦昭换了家常衣裳，素色的褙子，不戴首饰，不施脂粉，看着就像两个普通的商户家姑娘。带着碧桃，从崔府侧门出去，沿着大街往南走。侧门是平时下人出入的地方，门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门前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还没干透。

真定城不大，但热闹。南北向的主街上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豆腐！”“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磨剪子嘞、戗菜刀”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江念念走在街上，眼睛不够用。她脑子里快速运转，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拆解成数据：这家铺子多大、卖什么、客流多少、顾客是什么人、铺面新旧程度、招牌的磨损情况、伙计的态度。这些数据像流水一样从她眼前流过，她在心里记着，分门别类，存档备用。

窦昭走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念念，你在看什么？”窦昭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