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26

他以“送策论补充材料”为由，在兵部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名义上是跟文书科的官员讨论地图标注的事，实际上是在兵部的存档房里翻看西南边防的旧档。

他一份一份地翻，从父亲叶崇远在西南任职期间的公文，到近三年的军械调配记录，事无巨细，逐字逐句地看。

存档房光线昏暗，纸墨的气味混着樟木箱的香气，闷闷的。叶限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叠泛黄的纸张，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字迹。

有几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近三年的军械调配记录中，有一批“损耗”标注得含糊其辞，数量不大，但时间点正好与沈家到卖，军械的时间重合。如果是别人来看，可能只会觉得是正常的军械损耗。

但叶限不一样。他看过周崇文给的那张名单，知道哪些人涉案，哪些人可能是同谋。

他把这些名字和军械调配记录一一对照，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名单上的人经手的军械调配，“损耗”比例都比别人高出一截。不是高很多，是刚好高一点点，高到不会引人注目，但又足够让一批军械“消失”。

叶限把这几页记录抄了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把旧档按原样放回樟木箱，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走出兵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下午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没干透。

叶限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他知道了。名单上被墨涂掉的那两个字，不是父亲的名字。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有人确实想害父亲。那些“损耗”记录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有人蓄意在军械调配中做手脚，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把脏水引到父亲身上。而周崇文给他的那份名单复印件，就是用来制衡那些人的。

叶限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侯府的方向走。他没有坐马车，也没有让青砚跟着。

他一个人走在暮色中，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路过春风茶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二楼的窗关着，没有灯光。

他想起周崇文那张疲惫的脸和眼下的青黑，走投无路的人，才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江念念正站在翠竹轩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暖的。

看到他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你总算回来了。碧桃说你去了兵部，我还以为你在那里过夜呢。”

“看了些旧档。”叶限从她身边走过，进了院子。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念念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不是身体上的轻快，是心里的石头落下去了。

“查到了什么？”她跟在他后面，把灯笼挂在廊下的钩子上。

叶限在石桌旁坐下，把那几页抄录的纸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

“沈家到卖，军械的事，有人在兵部内部配合。不止一个，是一串人。上下勾结，层层掩护。”

江念念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那些纸。她看不太懂那些公文术语，但她看得懂叶限的表情，他查到了东西，而且那些东西让他松了一口气。

父亲的嫌疑排除了。她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碧桃下午新泡的，桂花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