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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不需要成本

琥珀与梧桐

春天的校园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喧嚣。樱花谢了之后,梧桐开始飘絮,细碎的绒毛满天飞,钻进衣领里痒得人直打喷嚏。就是在这样一个让人躁动的季节,白栖迟的生活里忽然涌进了好几个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同班的周奕是其中之一。

白栖迟对周奕最初的印象约等于零。大一上学期,全班四十多号人,她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的不到一半。周奕属于那一半之外——他永远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睡觉。偶尔课间去接水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能看到他把手机横着拿,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表情专注得跟做高数题似的。白栖迟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打游戏,因为她室友顾晴的男朋友也打同一款,每次开黑都大呼小叫,能把整个宿舍楼吵醒。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周奕第一次在微信上找她,理由是借笔记。白栖迟的笔记做得是出了名的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期末的时候半个班都在传阅。她把笔记拍成照片发过去,周奕秒回了一个猫猫双手合十的动图,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白栖迟回了一个“没事”,以为这就是一次性的、功能性的对话,结束就结束了。

但从那天起,周奕开始隔三差五地找她聊天。

话题都很日常,日常到白栖迟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她回了“确实”;“高数老师今天穿的那件绿毛衣是不是从她奶奶衣柜里偷的”——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周末有个游戏比赛你看直播了吗”——她说“我不太打游戏”。

换了一般人,对方明确表示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就该换个方向了。但周奕不。他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她科普那款游戏的规则、赛制、明星选手的八卦,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每条都是两行以上。白栖迟出于礼貌回了几句“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原来如此”“那你加油”,然后借口要去洗澡把对话框关掉了。

她洗完澡回来,发现手机屏幕亮着,周奕又发了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白栖迟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用一只手打字:“没有啊,就是我不太懂游戏,怕接不上话。”

周奕秒回:“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

后面跟了一个狗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白栖迟看着那个表情包,不知道怎么回。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擦头发。窗外有人在放歌,是某首流行了半个学期的短视频神曲,旋律简单到洗脑,听一遍就能跟着哼,但哼完了什么都不剩。

聊了一阵子之后,白栖迟发现了一个让她越来越不舒服的规律。

周奕永远只出现在微信里。

他们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一周至少见四次面。他的座位在她斜后方,隔了不到五排,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和几个同学。理论上来说,他只要往前走几步就能跟她说话。但周奕从来不在课间找她。不在食堂碰到的时候过来打招呼。不在走廊上迎面遇见的时候抬头看她。

有一次白栖迟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躲都躲不开。她主动点了一下头,嘴唇刚动了一下准备说“嗨”,周奕居然把头一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耳根红得像被火烧过,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白栖迟的手举到一半停在空中,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假装自己只是捋了一下头发。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尴尬的瞬间。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不是觉得受伤——她对周奕没有任何超出同学关系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困惑。一个人怎么能在微信上跟你聊到凌晨两点,在现实中却连一句“早上好”都说不出口?

晚上回到宿舍,她打开微信,果然看到周奕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今天高数课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好厉害,我都听不懂那道题。”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也就是他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之后不到三十秒。

白栖迟看着这条消息,第一次觉得有点荒诞。一个在现实中连对视都不敢的人,在屏幕后面却能轻松地夸她“好厉害”。这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

她从赵昕那里辗转听到了更多关于周奕的事情。赵昕跟周奕打过一次游戏——是班上几个同学组的局,她也被拉进去了。“全程被他指挥得头昏脑涨,”赵昕说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余怒,“他打游戏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人,语气特别冲。我走错一个位他念叨了我三分钟,什么‘你到底会不会看小地图’‘你这个意识怎么这么差’,最后我直接挂机了,他又发消息来道歉,说‘我刚才太急了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但心里想的是再也不想跟他打了。”

“他平时话多吗?”白栖迟问。

“现实中?”赵昕想了想,“不太多。但微信群和游戏里话特别多,主要是打游戏的时候,那个麦就没停过。哦对了,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第二天上课就趴着睡觉,老师点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一脸茫然,全班都笑了。”

白栖迟听完之后,忽然觉得那些深夜的聊天记录变得有些微妙。周奕在微信上跟她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打游戏一样,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上分”?游戏里的排位赛需要赢,他拼命指挥队友;感情里的“进度条”需要推,他就拼命打字。本质上都是一种在屏幕后面的自我满足,不需要面对现实中对方的表情、反应和可能的拒绝。

让白栖迟彻底失去耐心的,是一个雨天。

那个周五她本来没课,但她有一篇期末论文的初稿要改,于是一个人去图书馆泡了一整天。下午开始下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下下停停的小雨,让人打伞觉得多余、不打又会被淋湿。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碎的声响,改完了论文的最后三页。

傍晚出来的时候雨下大了,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能想到会下这么久。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台阶下面的水坑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等了几分钟,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路灯下的雨丝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被困图书馆.jpg”。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周奕的评论就到了。

“好惨哈哈哈。”

然后私聊也来了。

“你怎么不带伞。”——第一条。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啊你没看吗。”——第二条,紧跟着第一条,中间隔了不到五秒。

“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第三条。

“你饿不饿,要不点个外卖送到图书馆?”——第四条。

白栖迟看着屏幕上这四条消息,按顺序一条一条读完。她等了几秒。等了大概有十秒。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灭了又闪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跳出来。

她没有等到第五条。她没有等到那句“你等会儿,我过来接你”。

白栖迟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屋檐下又看了三十秒的雨。雨点砸在水坑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花,一个灭了又一个炸开,像是在比赛谁消失得更快。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有她的笔记本电脑,不能淋湿——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雨里。

她跑过图书馆前面的广场,踩过三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白色帆布鞋瞬间变成了深灰色。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粘在身上,书包还好好的因为她一直弓着背护着。她站在楼道里喘气,水滴从她的发尾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她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映在走廊的灯光下,忽然笑了出来。

她想起赵昕说过的话:“判断一个男生对你是不是真有意思,别看他发了多少条消息,看他做了几件事。”

周奕的微信消息记录,从第一天借笔记到现在,翻了十几分钟都翻不到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高数老师是不是更年期了”“周末有个游戏比赛你看了吗”“你在干嘛”“睡了吗”“晚安”“明天有课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这些话加起来够写一本短篇小说了,但他做的事,一件都数不出来。

他没有在课间走过来跟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在食堂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她对面。没有在她忘带伞的时候问一句“要我去接你吗”。他的喜欢全部停留在文字层面,用表情包、用深夜消息、用猫猫双手合十的动图,构建了一个虚拟世界里的深情人设。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活跃的、热络的、无时无刻不在表达关心的。但在现实世界里,他连在走廊上跟她对视都做不到。

白栖迟不是不理解这种人。她是高敏感人群,她太理解“害怕被拒绝”是什么感觉了——她自己也是这样,害怕把自己交出去,害怕期待落空,害怕说出口的话被对方轻飘飘地接住然后放下。她理解了太多次了,理解到后来她觉得累了。她不想再帮别人成长了。她的理解力不是无限量供应的矿泉水,谁渴了都能来拧开喝一口。她也有自己的渴,她也在等一个能给她递水的人。

那天晚上她洗完热水澡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手机。周奕又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你淋湿了吗”,第二条是“怎么不回我”。发送时间是她冲进雨里之后的十五分钟。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继续擦头发。毛巾是淡蓝色的,用了两年多,边角磨得起了一圈绒毛。

她后来刻意减少了和周奕的聊天频率。以前他发三条她回一条,后来他发五条她回两个字,再后来他连发十条她也只回一个表情包。周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消息发得没以前那么勤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冒出来,像是定期维护一个不太重要但也不想放弃的社交账号。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张游戏战绩的截图,有时候是深夜两点的一个“失眠了”。白栖迟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渐渐地把这段关系放到了大脑的静音区——不删除,不拉黑,但也不主动打开。

她没觉得惋惜。她对周奕从头到尾就没有过超出同学关系的感觉,所以也谈不上失落。但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无奈——原来“喜欢”也可以变成一件这么轻的事情,轻到只需要动动手指,不需要任何成本、任何勇气、任何面对面的坦诚。就好像一个人坐在空调房里点了一份外卖,等骑手送到门口,自己连鞋都不用换就能吃上饭。但感情不是外卖。感情是你得亲自出门,亲自走进风雨里,亲自把伞送到那个人手上。如果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那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幻觉。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课间,白栖迟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周奕站在走廊上。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看到她走过来,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条缝。白栖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冲他轻轻点了个头,然后推门走进教室,在他犹豫的那一秒里消失在了门后。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是要去上厕所,还是在等她,也不打算花时间去分辨。有些事情,过了那个时间点,就再也不需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