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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的好感

琥珀与梧桐

第六个男生出现在大二上学期,白栖迟已经完全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节奏,甚至开始享受其中的时候。那天是周三下午,她照例去陶艺教室上课。这学期她选的是进阶班,学拉坯。陶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小平房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变红,远远看过去像一面燃烧的墙。教室里常年弥漫着湿泥的味道,混着釉料淡淡的化学香气,拉坯机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温驯的猫在打呼噜。

白栖迟来得早,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系上围裙,把泥团摔在转盘上开始揉泥。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学员陆续走进来,有人搬动椅子的声音,有人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泥浆的声音。

“同学,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白栖迟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的拉坯机前面。他个子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有点长,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头前面,五官是那种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的类型,但他整个人透出来的气质却很随意,好像对自己的外形毫不在意。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手绳,看起来是自己编的,有点歪歪扭扭的,上面串着两颗木头珠子。“没人,你坐吧。”白栖迟说,低下头继续揉泥。男生说了声谢谢,把书包往旁边一丢,系上围裙坐下来。他掏泥团的动静很大,啪的一声摔在转盘上,旁边几个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开始揉泥,手法出人意料地熟练——手掌沾水,泥团在掌心下旋转、聚拢、再推开,动作流畅得不像新手。白栖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你不是第一次拉坯?”她问。男生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被你发现了。我小时候在我爷爷的工作室里玩过几年泥巴,他做紫砂壶的。”“那你来上陶艺课干嘛?”“学分不够,”他一本正经地说,“这门课给两个学分,而且不考试。”

白栖迟被他直白的回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她认识季允升的方式。后来她才知道,季允升是同校设计学院大二的学生,学的是视觉传达,平时除了做设计就是做手工。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手作作品——陶艺、木雕、手工皮具、自己染的T恤,甚至还有一个用旧自行车链条焊的小雕塑,摆在宿舍书桌上当台灯架。他跟白栖迟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他不热烈,不急切,不把她当目标。他约她的方式很松散——有时候是“下午陶艺教室有空位,你去不去”,有时候是“我在工作室做东西,无聊了可以过来坐坐”。他说的“过来坐坐”就真的是坐坐——她坐在旁边看书或者捏泥巴,他在旁边锯木头或者调颜料,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话题从釉料配比聊到哪家外卖送得快。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约我出去?”季允升正在给一块木头上蜡,头也没抬:“约了啊,你不是在这儿吗。”白栖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季允升的好感是松弛的、不紧不慢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他从来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也从来不在晚上发那些暧昧不清的消息。他找她的时候是真的有事——有个新作品想给她看,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面馆要不要去试,工作室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问她想不想要一只。白栖迟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很放松,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不用琢磨他的每个动作是不是暗示了什么。

但松弛也有松弛的问题。十一月的某个周末,白栖迟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纪录片推荐,是一部关于云南的手工艺人的独立纪录片,她特别喜欢,发了很长一段观后感。发出去之后她收到了一堆点赞和评论,但季允升的头像始终没有出现在那个列表里。她没太在意。

第二天在陶艺教室碰到他,她随口问了一句:“我昨天发的那个纪录片你看了吗?”“什么纪录片?”季允升正专心致志地修一个碗坯,用修坯刀沿着碗壁刮出薄薄的泥片,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我朋友圈转的那个,讲云南手工艺人的。”季允升停下手里的修坯刀,偏头想了两秒:“你发朋友圈了啊?我没刷到。我这几天没怎么看手机。”

白栖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他确实没怎么看手机——季允升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都扔在书包里,屏幕朝下扣着,有时候她给他发消息,隔好几个小时才回,回复也简短,不是“好看”就是“厉害”就是“下次一起”。他不是刻意冷淡,他就是那种不会被手机绑架的人。

他不被任何东西绑架。包括她。

十二月,白栖迟的陶艺课结业作品入选了学校的一个小型艺术展。展览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一楼的大厅里,展出的有陶艺课的作品、设计学院的毕业设计、还有一些学生社团的手工作品。白栖迟的作品是一组手工捏制的咖啡杯,大小不一,釉色是她自己调的,是一种介于灰蓝和青绿之间的颜色,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她给这组作品取了个名字,叫“独处时的容器”。

展览那天她特意发了朋友圈,配了九张图,正中间是她和作品的合照。她很少发自己的照片,那张照片是顾晴帮她拍的,她站在作品旁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微微笑着。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比平时多了一倍,评论区全是“好好看”“这杯子卖吗”“学姐好厉害”。季允升也点了赞——是那天的第三十多个赞,排在很后面,淹没在一长串头像里。但他没有去现场。

白栖迟在展厅站了一个下午,人来人往,有人在她作品前停留、拍照、问她创作理念,她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展厅的入口,看着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下午三点,她看到他了。季允升从展厅门口经过,旁边跟着两个同学,三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设计学院的黑色作品夹。他往展厅里偏了一下头,脚步顿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句“白栖迟,作品不错啊”。然后他走了过去。

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路过。

白栖迟站在原地,展厅里的灯光打在她的咖啡杯上,釉面反射出安静的银光。她看着季允升的背影消失在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外,外头是灰白色的天空。她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我终于看清了”的顿悟,而是一直都知道、只是终于愿意承认的平静。季允升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松弛的、随性的、不被任何东西绑架的。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节奏,不会为了她特意去看一部纪录片,不会因为她发了朋友圈就赶去展厅——他路过的时候会跟她打招呼,但不会为她停下来。

他给的一直都是路过的好感,是她自己把它理解成了别的什么。

顾晴后来问她:“你跟那个设计学院的季允升是不是有点意思?”白栖迟正在喝她自己的手冲咖啡,用的是新买的一个杯子,不是展出的那套灰蓝色,是她自己留着用的一个试验品,杯壁上有一道不规则的釉泪。她慢慢地咽下那口咖啡,说:“没意思。”顾晴看她一眼:“真的?你们不是走得很近吗?”“近和进不一样,”白栖迟把杯子放下来,陶瓷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沉沉的轻响,“他离我很近,但他从来没有走进来过。”

她站起来去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冲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在陶艺教室,季允升坐在她旁边,啪的一声把泥团摔在转盘上,动静大得旁边的人都在看他。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现在她还是觉得他有意思,但也仅仅是有意思而已。

有意思的人和可以走进去的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远。

那个学期结束之后,白栖迟和季允升的联系就像入冬后的爬山虎叶子,不知不觉地凋零了。他没有再约她去工作室,她也没有再主动给他发过消息。偶尔在校园里碰到,两个人还是会打招呼——他抬手说“嗨”,她点头说“嗨”,擦肩而过之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根自己编的手绳,木头珠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白栖迟有一天翻朋友圈,看到季允升发了一张新作品的照片——是一个木雕的小摆件,一只猫蜷成一团睡觉的样子,线条简洁,神态安静。她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最后划了过去。她没有点赞。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那只猫,而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人适合一起捏泥巴,不适合别的。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木头、颜料、釉料、旧自行车链条、工作室的猫。她的位置就在那些东西中间,不远不近,不轻不重,跟一罐釉料或者一块木头差不多。他经过她的时候会打招呼,但不会停。而她要的,是一个愿意为她停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