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是安徽徽州人,祖上做过盐商,在明清两代积攒了不少家底。
到了顾长亭的祖父那一辈,盐业衰落,顾家转行做茶叶和布匹生意,虽然不如从前阔绰,但在徽州一带仍是数得上的体面人家。
顾长亭的父亲顾鸿业是个有魄力的,清末民初的时候看准了时机,把家产变卖了大半,带着全家迁到上海,投资纺织厂和面粉厂。
那正是中国民族工业萌芽的年代,洋货充斥市场,国货举步维艰,顾鸿业凭着一股子狠劲和精明的头脑,硬是在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
到了民国二十年前后,顾家的工厂已经开了三家——两家在上海,一家在南京,雇工上千人,在实业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鸿业发迹以后在南京碑巢巷买了一座三进院落。院子不大,但胜在精致:青砖门楼,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进了大门是一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据说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手植的,每年中秋前后满院飘香。二进是正厅和客房,三进是内宅和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夏天冰镇西瓜最好。
顾长亭是顾鸿业的独子,生于民国七年。他五岁开蒙,跟着一位老秀才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六岁读《论语》《孟子》,七岁进了家塾,开始系统学
习四书五经。老秀才姓周,是前清的举人,学问很好,但思想守旧,教学生还是用那套“之乎者也“的老法子。
顾长亭在周先生那里读了五年,打下了扎实的古文功底,也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
十二岁那年,顾鸿业把他送进了南京的新式学堂。新式学堂教的是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英文,和家塾里完全不同。顾长亭起初很不适应——他习惯了摇头晃脑地背诵古文,突然要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德先生“和”赛先生”,觉得新鲜又困惑。但他学得很快,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十六岁那年,他考上了北京大学政治系。
北大的四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他进北大的时候正是民国十七年,北伐刚刚结束,全国表面上统一了,但军阀割据的根基并没有动摇。
校园里的空气自由而热烈,各种思潮像潮水一样涌来——三民主义、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实用主义,每一种都有一批虔诚的信徒。顾长亭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
他读了《资本论》《国家与革命》《新青年》,也读了鲁迅的杂文和胡适的政论。他开始思考一些从前不曾想过的问题:中国为什么落后?中国的出路在哪里?革命能改变什么?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变爆发。消息传到北大的那天晚上,整个校园沸腾了。学生们涌上街头,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死保卫东北“的口号,游行队伍从红楼一直走到天安门。
顾长亭也在队伍里,他举着一面小旗,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了水泡,但心里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一次意识到“天下兴亡“这四个字不是写在书上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压在每个人肩上的重量。
北大毕业以后,顾鸿业本想让他进外交部,已经托了人铺好了路。但顾长亭拒绝了。他在北大四年看了太多官场的腐败和政客的嘴脸,不愿意蹚那趟浑水。
他选择了去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想看看这个让中国吃尽苦头的邻国到底是怎么样的。
在东京的两年,他看到了一个矛盾的国家。一方面,东京的繁华让他震惊——高楼林立,电车穿梭,百货公司里琳琅满目,街上行人衣着光鲜,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另一方面,他在书店里看到了大量鼓吹“大东亚共荣“的书刊,在报纸上读到了“支那人“这样的字眼,在电车上听到日本乘客用轻蔑的语气谈论中国。
有一 次他在神保町的旧书店里翻书,一个日本店员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他:“你是支那人吗?“他说:“我是中国人。“店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优越感。
民国二十四年,顾长亭回国。他没有进外交部,也没有进父亲的工厂,而是接受了金陵女子大学的聘请,做了政治系的讲师。消息传回碑巢巷,顾鸿业气得摔碎了茶杯。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留了洋,回来去教一群丫头片子?“顾鸿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你是不是被那些赤色分子洗了脑?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供你读书?”
顾长亭站在父亲面前,没有辩解。他知道父亲不会理解——顾鸿业信奉的是实业救国,在他看来,办工厂、赚钱、养活工人,就是最大的爱国。
而顾长亭想做的,是在讲台上告诉年轻人这个国家出了什么问题、应该往哪里走。
“父亲,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他说。
“有意义的事?“顾鸿业冷笑,“你一个月挣几块钱?够你喝茶看书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抢饭碗?”
父子俩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顾鸿业很少再提儿子的事,只在偶尔对管家叹息的时候说一句:“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顾长亭搬出了碑巢巷,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鲁迅的书法——“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他每天步行去学校上课,下午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备课或写文章。日子过得很简单,但他觉得踏实。
搬走的那天是秋天,碑巢巷的桂花刚开始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了闻空气里淡淡的甜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那个梅雨天的下午,他在图书馆遇见了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