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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梅雨时节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五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缠绵。六月的南京城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裹得严严实实,秦淮河的水涨了半尺,浑黄的河水漫过石阶,把河畔洗衣妇的棒槌声都浸得发闷。

青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行人走过总要打滑,黄包车夫的草鞋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鼓楼的大钟每天准时报时,沉闷的钟声穿过雨幕,在湿漉漉的街巷里回荡,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息。

金陵女子大学的图书馆是校园里最安静的地方。红砖砌成的墙面上爬满了紫藤,六月的紫藤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垂下来,在窗前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泛黄后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芬芳,混合着樟脑丸淡淡的辛辣。阅览室里人不多,梅雨天连读书的心情都被泡得发了霉,只有几个用功的学生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顾长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线装的《海国图志》。书页已经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生怕一用力就碎成齑粉。他的手指停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行上,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紫藤叶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看着窗外出神,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北大的红楼,想起东京的街头,想起父亲暴怒时摔碎的茶杯。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先生,您挡着我的光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他身旁。旗袍是素净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了一道极细的滚边。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窗外的光映得发亮。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那种浓烈扑鼻的脂粉气,而是像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茉莉花,清幽而自然。

顾长亭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侧身挡着窗户,午后的光线被他整个人截住了。他连忙起身让到一旁,有些窘迫地说:“抱歉,我走神了。“

她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从布包里取出一摞书和笔记本。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蔻丹。她翻开一本《教育心理学》,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起字来。她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帖的端正小楷,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顾长亭没有继续看书,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她读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偶尔翻一页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紫藤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窗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是苏州人,出身书香门第,嫁到顾家以后一直住在碑巢巷老宅的后院里,日子过得并不如意。父亲常年在外面忙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母亲一个人守着后院那棵桂花树,教他念诗写字。他记得母亲最喜欢纳兰性德的词,尤其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那年他八岁,母亲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他讲这首词的意思。母亲说:“长亭,你知道纳兰容若为什么写这首词吗?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初见的时候什么都好,后来变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人这一辈子啊,最珍贵的就是初见的那一刻——那时候什么都还来得及,什么都还有希望。”

他那时候不懂,问母亲:“那后来呢?“

母亲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哀伤:“后来啊,后来就只剩下这首词了。”

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逝。父亲续了弦,后母对他不冷不热,碑巢巷的后院从此换了人住。他再也没回过后院那棵桂花树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图书馆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收拾好书本,起身准备离开。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茉莉花的香气在她身后拖出一条淡淡的尾巴,很快就被图书馆里旧书的气味吞没了。

顾长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他低头看了一眼《海国图志》上那行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把书合上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紫藤叶上的水珠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清凉的水汽。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眉眼,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手指翻动书页时轻柔的动作。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回了租住的小屋。

那一夜他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