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南有一条巷子叫剪子巷,巷子不宽,只容得下一辆黄包车通过。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处长着青苔和瓦松。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据说是明朝留下来的。每到夏天,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是有人在拉一把走了调的二胡。
沈知微就住在剪子巷十七号。沈家是读书人家。沈知微的祖父沈怀瑾是清末的举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官,只在县里当过几年教谕,后来辞官回乡,在剪子巷办了一间私塾,教巷子里的孩子读书识字。私塾不大,就两间屋子,一间上课,一间放书。祖父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从不打骂学生,孩子们都愿意跟他学。他教的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教算术和写字,偶尔还会给大一点的孩子讲讲《天演论》和《海国图志》。
沈知微的父亲沈牧之是祖父的独子,从小跟着祖父读书,文章写得不错,但运气不好,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科举废了以后,他也没能找到什么正经差事,就在祖父的私塾里帮忙教书,一个月挣几块大洋,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沈牧之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脾气也好,就是太软弱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做不了主,全凭母亲拿主意。
沈知微的母亲姓陈,是南京城里一个小商人的女儿,嫁到沈家以后操持家务,把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沈知微是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沈知远。沈知微六岁那年,母亲生知远的时候难产死了。
母亲死后不到一年,父亲续了弦。继母姓王,是邻县一个地主的女儿,模样端正,但心眼儿不少。她过门以后很快就生了一个儿子,从此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知微和知远在她眼里成了多余的人——吃穿用度上克扣不说,动不动就冷言冷语地数落。知远年纪小,不懂得反抗,只会在被骂的时候低着头掉眼泪。知微不一样,她不哭,也不争辩,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好在有祖父。祖父疼爱这个聪慧的孙女,破例让她在私塾里跟着男孩子们一起读书。知微学什么都快,三字经背得比谁都熟,写字也比男孩子工整。祖父常常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要是生个男儿身,将来一定能考状元。“知微听了就笑,心里却想: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考状元呢?
后来祖父年纪大了,私塾办不下去了,关了门。知微已经十二岁,按理说该在家里帮忙做家务,等着嫁人了。但祖父临终前拉着沈牧之的手说:“知微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你千万别耽误了她,送她去新式女校念书。“沈牧之含着泪答应了。继母当然不乐意,但祖父的话在家里还是有分量的,她不好公开反对,只是在背地里摔了几次碗。
知微进了南京的女子师范学校附中,靠的是祖父留下的一点积蓄和学校的助学金。她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尤其是国文和英文,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课余时间她喜欢去图书馆看书,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诗歌、翻译作品,有时候也看《新青年》和《东方杂志》。她最喜欢读的是冰心和丁玲的文章,觉得她们写的女人不只是妻子和母亲,还是独立的人。
十八岁那年,沈知微考上了金陵女子大学教育系。消息传回剪子巷,继母的脸拉得比门板还长:“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省得在家里吃白饭。“父亲沈牧之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知微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收拾好行李就走了。她的学费靠的是金陵女大的奖学金,每个月还有一点津贴,省吃俭用刚好够用。她不向家里要一分钱。
剪子巷里有很多和知微同龄的女孩。她们没有知微的运气,没有读过书,或者只读过几年就辍学了。巷子东头的阿秀,比知微大两岁,十五岁就进了城里的纺织厂当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块大洋,大半要交给家里。巷子西头的小莲,十四岁被父亲许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商人做妾,出嫁那天哭得撕心裂肺,但没有人理会。还有巷子中间的桂花,十六岁嫁了人,三年生了两个孩子,每天围着灶台和摇篮转,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像个中年妇人了。
知微每次回巷子,看到这些女孩,心里就堵得慌。她们并不笨,也不懒,只是没有机会。如果她们能读书识字,如果她们能学一门手艺,如果她们能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她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从那时候起,沈知微有了一个梦想:办一所女子学校,专门收穷人家读不起书的女儿。不收学费,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算术和常识,让她们至少能看懂报纸、能写信、能算账,不至于一辈子被人蒙在鼓里。这个梦想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人懂。巷子里的人觉得女孩子读书是白费力气,学校里的同学觉得她异想天开,就连父亲也只是沉默地叹一口气。
她只把这个梦想告诉过一个人。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