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五凌晨一点多，裴乐睡不着。下午的直播结束后他回宿舍躺了几个小时，十一点多醒过来就再也没能合眼。窗外安静得过分，连楼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整栋宿舍楼像是被掏空了放进夜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头顶电风扇转速不够时发出的那种低鸣。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起来换了衣服出了门。凌晨的地铁已经停运了，他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踩下了油门。二十多分钟后他站在了那栋灰白色小楼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大厅里黑着灯。他没有开灯，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灯带亮着几盏，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线昏昏沉沉的。他走到自己那间直播间门口，正要掏钥匙的时候，余光瞥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亮着一线灯——崔十八的直播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细细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安静地亮着。

裴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大约一指宽的缝隙。他透过缝隙朝里看了一眼，崔十八坐在调音台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摊着几张谱子和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温水。他正在低头写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裴乐本来想转身走开，崔十八的声音却从门缝里传了出来：“进来吧。门没锁。”

裴乐推开了门。崔十八回过头来看向他，表情里没有意外，像是深夜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他的目光在裴乐脸上停了一下：“睡不着？”裴乐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嗯，下午睡过了。”

崔十八转回身去，把笔放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睡不着的时候来录音棚待着其实是好事，这个时候最安静，没有干扰，想练什么都可以慢慢练。”他把面前的谱子往前推了推，“你要用的话我可以把设备让给你。”

裴乐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过来坐一会儿。”崔十八点了一下头，没有坚持，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低频运转的嗡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比完全无声要安静得多。

崔十八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帽扣上，转过来面向裴乐：“你既然来了，要不要听一下我刚调的一段伴奏？”裴乐点头。崔十八按下播放键，一段钢琴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旋律简朴，却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很细的润色处理，让整首曲子的层次拉出了纵向的深度。裴乐听完了整段，说：“加了一段弦乐的衬底？”

崔十八点了一下头：“你耳朵可以。这段衬底我之前试过好几种方式，今天晚上的版本算是比较满意的。”裴乐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你经常这么晚调东西？”崔十八把水杯拿起来转了一圈：“也不是经常，只是有些事情在白天做不完，放一放又容易忘，不如晚上做了。”

裴乐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总是处于一种“把事情做完”的状态里。他从来不会说“我来不及”“我等会儿再做”，他只是做，做完，然后放在那里，等别人去发现。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裴乐从崔十八的直播间走出来。走廊里的灯带依然亮着最暗的那一档，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崔十八那扇门还亮着灯。他下了楼，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裹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扑在脸上，带着一种旷日持久的寂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去叫车。

回宿舍的路上他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间隔均匀。崔十八那句“不如晚上做了”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那句话本身带着一种笃定——他不急，也不拖，只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