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裴乐从崔十八的直播间出来时已经快四点了，但崔十八叫住了他：“你既然来了，唱一首再走。”裴乐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崔十八，确认他这句话是认真的。崔十八已经把调音台旁边的监听耳机摘下来挂好，转身从靠墙的架子上拿了一副备用耳机递过来：“我自己那副你用不惯，这副是公司备用的，频响偏平，适合你那种处理方式。”

裴乐走回去接过耳机戴上。崔十八在调音台前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其中一个推杆，然后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麦克风已经准备好了：“你想唱哪首都可以，不用挑。”裴乐站在麦克风前面，一时间脑子里闪过了好几首歌的前奏，但又觉得哪首都不太对。崔十八没有催他，只是坐在调音台后面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推杆上方，等着他开口。

裴乐终于选了一首不算太新也不算太老的歌，前奏出来的时候崔十八的手指动了一下，把伴奏的音量微微调低了一些，让人声的位置更靠前。裴乐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经过调音台的润色之后比平时在直播间里听起来更有分量，那些细微的气声和喉音都被捕捉到并保留了下来。他唱完第一段副歌的时候，崔十八在调音台上做了一个微调，中频部分稍稍提了一点点，让声音的明亮度在整体混音里更突出。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唱。第二段的主歌部分他做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处理，用更少的颤音把句子托到了末端，然后在副歌入口前用气息轻轻带了一下那个小停顿。崔十八在调音台后面听完了整首，在最后一个音符落定之后他才松开悬在推杆上方的手：“这首歌你练过很多遍。”

裴乐把耳机摘下来：“练过。但不是为了表演练的，就是自己唱着玩。”崔十八点了点头：“自己唱着玩还能把副歌入口前那个小停顿处理成这样，说明你已经形成了对音乐的处理习惯。这个习惯很好，可以保持。”他站起来把调音台的推杆复位，关掉了一些不必要的信号灯，房间里暗了一点：“你以后要是晚上睡不着，随时可以来这里唱。”

裴乐把耳机挂在支架上：“不会打扰你吗？”崔十八已经站起来了，把桌上的谱子收拢起来放进文件盒里：“不会。我晚上醒着的时候多半也是在调东西，有人唱歌反而比没人说话要好一些，起码有点动静。”他说完把文件盒的盖子扣好，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吧，天都快亮了。回去还能睡一两个小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直播间。走廊里的灯带依然亮着最暗的那一档，崔十八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裴乐朝他挥了一下手表示再见。崔十八回了一下头：“明天下午见。”然后他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走进了自己的直播间。

裴乐下了楼，推开门走进夜色渐散的街道。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层很淡的灰蓝色，路灯的光在愈发稀薄的天色里变淡了，像是正在被稀释。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一段，准备在手机软件上叫车。打开手机的时候他看到崔十八在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段录音文件，备注写着：“刚才你唱的那首，录了前面几段，你听听看自己声音的位置对不对。”

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立刻点开，先叫了车，然后在等待的时间里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戴好耳机，点开了那段录音。录音里是他自己的声音，从他的角度听来，那个坐在调音台后面的人在他唱完之后默默录了下来，还加了备注说“听听看声音的位置对不对”。裴乐听到录音里副歌前面的那个小停顿，在那几毫秒的时间里气息的状态确实比他自己感觉到的要更加松弛。

出租车出现在街道拐角的时候他把手机收了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学校地址。车子启动后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面，耳机已经摘下来了，但那段录音的最后一个音符还留在耳朵里，像某种轻微的余震，过了好几站还在默默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