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四没有排班，裴乐本来打算在宿舍待一天。上午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把下周要交的一门课作业开了个头，写到一半觉得有些分心，目光总往放在桌角的水杯上飘。水杯旁边安静地躺着手机，屏幕一直暗着。作业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决定不勉强了，合上电脑把东西收进书包。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安安静静。整个上午只跳出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游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茶水间窗台上新添的一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另一条是徐来回了一句“好看，谁买的”。后面没有人再接。

回宿舍的路上他拐去了一趟快递站，把前几天在旧书平台上下单的那本声音表达相关的书取了出来。那本书周五会到，但今天的状态是“运送中”，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不知怎么的脚下一转，拐进了通向地铁站的那条路。他站在地铁入口处犹豫了约莫十秒钟，最终跟着闸机前的人流刷了卡走进站台。

车厢里的乘客不多，他靠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书包搁在脚边，视线落在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上。地铁在隧道里穿行，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停靠一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他中间换了两次线，出了一趟地面又回到地下，最终重新站到了那栋灰白色小楼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做过任何“要不要来”的权衡——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成形，步子已经替他走完了全程。

大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朝大厅里面看。大厅里静悄悄的，灯只开了半排，前台的桌面上空无一物，那只橘猫也没有出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不太清楚自己在等什么——没有人会来开门，也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会来，说到底他本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什么人从马路对面快步走过来。他转过身去，看到游戈正从马路对面跑来，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雾蓝色的发尾在跑动中在肩膀上拂动着。他在裴乐面前停下来，气息稍微有些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今天不是没排班吗？怎么过来了？门锁了是吧，我带了钥匙。”

游戈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裴乐先进去。大厅里的空调应该没关，空气比室外要低几度。游戈把塑料袋放在前台桌面上，袋子敞口的地方露出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我就是回来放个东西，等下就走。你呢？你进来坐一会儿还是？”裴乐站在大厅里，一时也不太确定自己来做什么，他说了句“我过来坐一下，等会儿就走”。游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拎着塑料袋上了楼。裴乐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依然安静。那盆绿植的照片还停在聊天记录里，像一条发出去之后被搁浅的船。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游戈从楼上走下来了，他已经把塑料袋换成了一个小的布袋，跨在肩上。他走到大厅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朝裴乐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上二楼茶水间坐。那盆绿植是新买的。”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闭合时的轻响。

裴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上了二楼。茶水间的灯是开着的，那盆绿植果然放在窗台上，白色的小瓷盆，叶片是深绿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没多久。茶水间的桌面上放着那两盒水果，一盒是切好的哈密瓜，另一盒是洗过的草莓，放在冰箱里，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有人在杯垫上搁了一只白色陶瓷杯，杯壁外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杯子里的水还没有完全凉透，主人也许刚离开不久。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植的叶片。水珠在叶尖上慢慢聚拢，然后滴落在窗台的白色瓷砖上。站了一会儿后他听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传来了极轻的歌声——像是有人在反复练同一首歌的高潮部分，唱到高处就停下来，停顿片刻，再重新往上走。隔着墙壁和门板，那声音被隔音棉削去了棱角，只剩下被压缩过的、温吞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像在判断一个模糊的信号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个频道。

那天傍晚离开公司的时候，他走了一段路才掏出手机。他打开工作群，里面有一条下午三点多发的消息，是冬眠发的一张猫的照片——猫趴在前台桌上，肚皮朝上。配文是“我今天路过公司看到老大了，它好像在等人”。下面崔十八回了一个字：“嗯。”后面没有再多的回复。

裴乐看着那张照片和那个字的回复，把手机的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