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裴乐提前到了公司。他刚走进大厅就被人叫住了——徐来从茶水间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像是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你来得正好,过来一下。”
裴乐朝他走过去。茶水间的灯开着,桌面上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纸,边缘有些皱。徐来把水杯放到桌上,坐到了高脚凳上,朝对面那张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裴乐坐了下来,徐来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你周三的歌单。我昨天找七月要了一份,自己看了一遍。”
裴乐低头翻了两页。纸上是曲目列表,每一首歌旁边都有不同颜色的笔写了备注,有的标了“副歌推进有张力”,有的标了“尾音处理需要拉长”,最后一首旁边写了一个词:“稳妥。”裴乐看着纸上那些细密的批注,翻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徐来已经喝了两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开口说话了:“我不是来挑毛病的,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下——七月给你提的那些建议,你自己好好留着。她不是对每个人都花这个时间的。”
裴乐把歌单合上放好:“我知道。她给我调的排布顺序已经试过一次了,效果确实好很多。”徐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换了语气:“今天上午我想了一下,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你进公司一周了,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这边每个人性格都不太一样,有人话多有人话少,有人第一天就跟你混熟了有人到现在还没跟你说过超过十句话。但有一点是统一的:不管是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想留下来。”
裴乐在对面坐着,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徐来似乎不急着得到回应,他站起来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水,重新坐回来时才继续往下说:“你刚来的时候,赵太阳在群里发你的合同截图,很多人都看到了。有人会觉得‘又一个新人’——你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来来去去的不是没有。但你不一样的点在于,你第一周结束之后,七月主动来找你调整歌单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其他人看得到。”
茶水间的排风扇在头顶发出低频的嗡鸣声。裴乐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茶水间的瓷砖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第一周做的那些事,有人看到了,也有人记住了。”徐来的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随性的语调,“行了不说了,你今天晚上还有直播,先去吧。歌单我帮你加了两条备注,你参考就行,不用全听。”
裴乐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收好夹在文件夹里。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向徐来的方向:“谢谢。”徐来已经重新坐回了高脚凳上,拿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去吧。”裴乐转身走出茶水间,沿着走廊朝自己的直播间走去。他推开直播间门的时候,桌面上调音台的信号灯已经亮了,像是有人提前帮他开好了设备。
他坐下来把徐来给的那几页纸放在桌上,翻开看了那两条新增的备注。一条写的是他直播时习惯性在第三句歌词前做一个短换气的位置,另一条标注了他选的一首歌里某段尾音的收法——不是必须改,只是提了一个选项放在那里供他参考。两种建议放在那几页纸的空白处,手写字迹圆润,和七月工整锐利的笔迹放在一起显得温和许多。裴乐把整张歌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拿起笔在自己需要调整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
晚上八点开播的时候,弹幕滚动得比前两场要快。裴乐按照调整过的顺序唱了几首,中间切换的节奏比他预想的流畅。唱到那首七月特别标注过的慢歌时,弹幕区有人说“这首唱得比上次好”,也有人问“你是不是换伴奏了”,还有一条弹幕他只来得及扫到半截——发消息的ID他见过,是野洵,内容很短:“好听。”后面没有跟任何表情符号。
他下播之后收拾好设备,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冬眠发来的——“我刚才在弹幕里刷了三个礼物你看到没?”一条是徐来发来的——“今晚的歌单走得很顺,后面几场的歌可以保持这个节奏。”他回了冬眠一个“看到了”,回徐来一个“好”。
他站起来关上设备,推开直播间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微凉。他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窗边站了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是谁,但身形和站姿让他认出了对方——是野洵。裴乐的脚步放慢了些。野洵面朝着窗外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在裴乐身上停留太久,像是确认了来人之后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裴乐没有走过去,他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走到楼梯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话:“今晚最后一首选得很好。”
裴乐回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野洵的背影还站在那扇窗前,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不太分明的边缘线。裴乐没有回应这句话,转身下了楼梯。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依然开着半扇,晚风从窗口灌进去,吹动了某扇门框上贴着的一张蓝色便签纸的边角,那张纸在气流里轻轻掀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