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裴乐从七月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确认过的排班表。七月今天没有戴眼镜,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说话的时候比上周要稍微放松一点,但放松的程度大约只有半格——从百分百的紧绷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还是逐条过了排班表上的每个时间节点,确认了周三和周五的直播歌单顺序,又在其中一首歌旁边加了两个字:“练气。”裴乐把那两个字记在了本子上,笔画描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出来了。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脑子里还在过那首歌的换气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楼梯下方的平台上就传来了压低了但绝对能听清的交谈声。裴乐停住了脚步,因为他辨认出那三个声音分别属于冬眠、澈清和另一个他没听过的声音——澈清说话的语速快而跳跃:“出来了出来了脚步声——是不是他啊?冬眠你别挤我!”冬眠的声音接上来:“我没挤你!是后面那个谁你退一点你挡着我了!”第三个声音他没听过,带着一点少年气,像是感冒刚好的鼻音:“我不是故意挡着的,你们俩能不能往旁边挪挪?”
裴乐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下去,三个人正挤在一楼到二楼之间的那个窄平台上,澈清在最前面仰着头朝楼梯上方张望,冬眠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再后面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的年轻男生,被前面两个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冬眠看到裴乐出现在楼梯口,立刻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裴乐哥!你开完会了?快下来——我们等了你好久了!”
裴乐下了几级台阶,走到那个窄平台上。三个人自动让开了一点空间,澈清往前迈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开口:“你刚才跟七月开会是不是?没训你吧?”裴乐说没有,只是对了排班表。冬眠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里写着一副“我就说吧”的得意:“我跟你讲过裴乐哥是靠谱的那种人,七月不会随便训他的——只有不靠谱的他才训。”澈清瞪了冬眠一眼:“你说谁不靠谱呢?”冬眠眨了一下眼:“我没说你啊。”澈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只能以自己闭嘴收场。
裴乐把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移开,落到了后面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生身上。那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比冬眠还要小一两岁,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他没等裴乐开口就先说话了,声音带着刚才他在楼梯里说话时那种半哑的鼻音:“我叫澈清——不是,我叫野洵。”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忽然顿了一下,低头咳了一声,声音含混地补了一句,“澈清是我旁边这个。”
澈清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你把你自己的名字都说错了,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野洵没有反驳,只是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了,双手插进卫衣口袋。冬眠在旁边凑过来低声跟裴乐解释:“他才来公司没多久,比你早来也就一两个月,平时话很少的。”
裴乐站在楼梯平台上,左边是澈清在比划着什么,右边是冬眠在絮絮叨叨,后面是野洵缩在卫衣帽子里偶尔点一下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个人堵在楼梯口的目的好像只是“等他出来”,为了跟他说几句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事先没想好的话。冬眠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三直播我会看的,你要唱那首慢歌是吧?到时候我刷个大的。”澈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可能没空看直播,但我回头会看重播,你别紧张。”野洵站在最后面,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他往口袋里伸的手攥着手机,始终没有拿出来。
裴乐看着这三张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只说了句:“周三晚上八点,你们到时候看就知道了。”三个人像是得到了某个模糊的承诺一样,各自点了点头。澈清转过身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冬眠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野洵走在最后,出门之前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乐,帽檐下面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别开视线,跟着前面两个人一起走了。
裴乐站在楼梯平台上,透过那扇还没完全合上的门看到三个人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外走。澈清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在赶什么着急的事。冬眠紧随其后步伐轻松。野洵落后几步,卫衣帽子罩着头,走了两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跟了上去。那扇门慢慢回弹合上了,走廊里的光线被隔断,他又回到了楼梯间暗下来的空间里。空气中冬眠和澈清刚才在这级台阶上踩过的余响还没完全散尽。
他转身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朝大厅走去。经过前台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站了一拍,也没有多做停留,推开门走进了室外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