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首播结束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过七分，比预定的一个小时多出了几分钟。裴乐没有注意到超时这件事，下播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支架上，手指搁在调音台的推杆上，指尖还能感觉到推杆表面残留的温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峰值观看人数停在一个让他需要多花两秒确认的数字上，比昨晚自己用个人号播的时候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调音台前面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推开直播间门。走廊里比刚才暗了一些，头顶有几盏灯已经自动灭了。徐来那间直播间的门缝里不再漏出灯光，应该是下播了。裴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茶水区的方向传来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听着像是赵太阳和另外一个人。他原本打算直接下楼，但路过茶水区入口的时候赵太阳正好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播完了？来来来过来坐。”

裴乐走了过去。赵太阳坐在高脚凳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裴乐刚才直播的数据页面，几条折线在图表里走成了高低起伏的轨迹。赵太阳朝电脑屏幕扬了扬下巴：“你今晚峰值的时候弹幕活跃度很高，留观时间长，转化数据也不错。七月刚才跟我说了你首播的数据，他的原话是‘起点不错，可以继续跟’。”

茶水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跟直播间里那种冷白色的光线完全不同。裴乐在赵太阳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直播结束后弹出的一串弹幕记录。他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茶水区的入口处停住了。

脚步声的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保温杯，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肩膀宽阔，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一种边缘被磨圆了一样的温和感。他看到赵太阳和裴乐，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到赵太阳身上：“我看到你群里发的数据了，新人首播这个量级确实不错。”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一碗刚好可以入口的温水。赵太阳朝他招了招手：“崔十八你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裴乐。前两天签的，刚才首播刚结束。”

崔十八走进来，走到桌边朝裴乐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是崔十八，在二楼尽头那间播，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赵太阳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属于公司里最靠谱的那种人，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找他比找我有用。”崔十八听到这话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别听他瞎说。不过设备上的事你要是不熟，我晚上一般在，可以帮你看看。”

裴乐说了声谢谢。崔十八又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紧，朝赵太阳示意了一下：“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一场。”他转身走出茶水区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最终被一扇门关合的声音截断了。赵太阳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他是最早来公司的几个人之一，所有设备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裴乐，又指了指图表里的一处数据：“这个地方有一个小波动，你看这里，大概持续了四十几秒，弹幕活跃度下降得挺明显。七月刚才跟我说可能是你唱那首慢歌的时候伴奏有点滞后，回头让崔十八帮你看看延迟参数。”

裴乐低头看了一会儿图表，记下了那个时间段对应的曲目。赵太阳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早了，你回学校还有段路吧？要不要我顺路送你？”裴乐说不用，地铁还赶得上。赵太阳也不坚持，把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把剩余的一点茶水喝完：“行，那明天见。”

裴乐下了楼，经过大厅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沙发扶手上趴着，耳朵尖动了动，这次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把眼睛合上了。他推门出去，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斜长的一条。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崔十八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十八，设备参数的事明天到了跟我说一声”。裴乐通过了申请，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地铁站。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半了，林跃正趴在桌上做作业，看到他进来就放下笔转过身来：“怎么样怎么样？首播顺利吗？”裴乐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说了句还行。林跃追问了几句具体数据，裴乐简单讲了峰值观看和弹幕的情况。林跃听完深吸一口气：“那你明天还去吗？”裴乐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去。”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积了不少。赵太阳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裴乐首播的数据页面，配了一句“新人首播，大家支持一下”。后面跟了几条回复，冬眠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澈清发了一个“好听”加三个感叹号，野洵没有发消息但点了个赞。裴乐往上翻了几条，看到一条来自“游戈”的回复，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唱得不错，副歌那段气息处理得很好。”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裴乐看着那个点赞和一串回复，把群消息划掉，切换到和崔十八的对话框。对话框里还停着那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他没有打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