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天上午十点，裴乐出现在公司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没有锁，推门进去之后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电脑的屏幕暗着，昨晚那杯奶茶已经不见了，但桌面上的猫粮碗还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猫粮看起来是刚添的。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依然没有人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那只橘猫今天没在沙发上，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上午来的时候亮一些，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走廊一侧墙上贴着的一张排班表吹得翻起了边角。裴乐走过去把那张纸按平，看到上面写着各个直播间的排班时间，大部分格子是空的。他找了一圈没见到崔十八，倒是隔着走廊尽头一扇敞开的门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偶尔停顿，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裴乐循着声音走到门口，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间直播间比他的那间大一些，桌面上除了调音台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吉他，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好几排CD。崔十八正背对着门口坐在调音台前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说话一边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块表盘很大的电子表。裴乐没有出声，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崔十八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看到裴乐，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放下手机和笔站起来：“你来了。我正准备找你——昨晚那个伴奏延迟的问题我排查了一下，大概率是音频接口的缓冲区设置问题，你过来我帮你调一下。”

他说得自然，像这件事他本来就要做一样，裴乐跟着他走进自己那间直播间。崔十八在调音台前俯身，手指在几个旋钮和按键之间移动了几次，又切换到电脑界面上调整了两项参数设置，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分钟。“你现在再试试，应该没有滞后了，”他直起身来让开位置，“如果有问题你再跟我说。”

裴乐在调音台前坐下试了两句，伴奏和人声的同步确实比昨晚顺畅了许多。他摘下耳机朝崔十八说了声谢谢。崔十八站在门口，把手机换到另一个口袋里：“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十二点那场还要准备。”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跟昨晚在茶水区离开时一样平稳。裴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调音台面板，昨晚还在思考的那个伴奏问题就这样被解决掉了，从头到尾只花了几分钟，而且崔十八没有多解释一句——像个专门处理这类问题的人，来了，做完，离开，不带走什么。

快到午饭时间的时候，裴乐准备离开公司。从走廊出来经过大厅，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趴在沙发背上伸长胳膊去够茶几上的一本书，浅灰色的卫衣帽子在动作间滑落下来，露出下面一截染成雾蓝色的发尾。他够到那本书之后直起身来，转过身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裴乐，目光在裴乐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东西：“你是那个唱《某首歌》的新人对吧？副歌那段换气你练了多久？”裴乐还没回答，他又自己接上了一句：“不用说了，肯定是练过的，那个位置压不住拍子的话进不了副歌。”

裴乐被这几个连续的句子封住了话头，那人把书夹在腋下，朝他点了一下头：“我叫游戈，在走廊中间那间播，常驻深夜档。你要半夜睡不着的话可以来听我唱歌。”他说完转身朝楼梯方向走了，卫衣帽子被外面的风吹动了一下，雾蓝色的发尾在肩头扫过，很快就消失在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

裴乐看着门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子被压得陷下去一点，他靠进沙发靠背里，目光停在桌面那只猫粮碗上。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见到了赵太阳、七月、徐来、冬眠、崔十八、游戈这几个人。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有的热情外放，有的沉默内敛，有的话少但精准，有的看似随意却带着隐藏的体贴。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在于一种让他不太容易定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稀释过的随意感，一种不刻意确认彼此的亲近。

手机震了一下，是冬眠发来的消息，一张屏幕截图——裴乐首播时的一个高光片段，配了一行字“这段截下来了，以后等你红了拿出来发”。裴乐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继续坐在沙发上，沙发正对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午的光线落在木质地板上的灰尘微粒之间，橘色的猫不知从哪里踱了出来，跳上沙发的另一头，卷成一个毛球闭上了眼睛。

裴乐看着那只猫，猫的尾巴尖搭在沙发垫子的边缘，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看起来虽然松散随意，每个人好像各忙各的没有太多交集——但那种松散底下，似乎藏着一层早就搭好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