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前两回裴乐没看,地铁里人多,两只手都扶着栏杆,腾不出空。第三回震的时候刚好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在站台的柱子旁边站定,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三条微信都来自赵太阳,第一条是“明天培训时间改到下午三点我上午有事”,第二条是“你的工位安排好了在二楼靠窗那排”,第三条隔了两分钟发过来,内容只有一张表情包——一只猫对着镜头竖大拇指,配字“看好你哦”。
裴乐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很难把昨晚直播里那个拍桌子喊“你是我的人”的赵太阳和眼前这个发表情包的人完全重合到同一个形象里。一种隐约的预感浮上来:这个人做事不太讲究顺序和逻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跳过了许多中间环节,仿佛默认一切都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这种性格带着某种程度的鲁莽和冲动,但鲁莽的底色里透出一股不太常见的笃定。裴乐把手机锁了屏,沿着出站通道往地面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室友还没回来,桌上摊着昨晚翻了一半的吉他谱。裴乐把书包扔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下午三点的培训——赵太阳说是“小培训”,但“七月亲自带”这四个字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不太一样。上午的接触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但那位运营总监在会议室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废话,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实处。这种人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既然答应了做培训,那培训内容一定不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他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机又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不是赵太阳发的,头像是冬眠——那只卫衣帽子里透出来的年轻的兴奋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内容是“裴乐哥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你直播间看你调设备”。裴乐看着这条消息里的称呼,他确实比冬眠大了一岁,但昨天之前彼此素不相识,这声“哥”来得实在快了些。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怎么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追过来了:“算了我不催你你忙你的我先播了回头聊”,像一阵风吹来又吹走,只留下屏幕上两条对话记录。
裴乐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枕头旁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培训的事,关于七月会从哪个方向切入,关于第一次直播的设备操作是否会复杂,关于自己需要额外准备什么。这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标,一个个露出来,又一个个被后一个推下去。他睁开眼,拿起吉他谱翻了两页,哼了两句调子,很快就停了。窗外的阳光照进宿舍,把桌面上散落的文具和纸页拉出斜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裴乐提前到了公司。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依然没人,那只橘猫窝在沙发垫子中间,肚皮朝上睡得正沉。他放轻脚步绕过去,沿着昨天徐来带他走过的那条走廊往里走,经过昨天冬眠冲出来的那个拐角时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没有人。二楼楼梯口正对着一个开放式的茶水区,几张高脚凳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把塑料花,角落里的咖啡机还亮着待机灯。
他刚在茶水区站定,就听到楼下传来一串脚步声。七月的头先出现在楼梯拐角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衬衫,没戴眼镜。看起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那身打扮随意了一些。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上了二楼之后目光准确地落到裴乐身上,轻轻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跟我来。”侧身朝走廊方向示意了一下,“设备间在这边。”
裴乐跟在他的身后往走廊深处走去。七月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后背挺直,平板的边角抵在手肘和腰间之间。到了一扇门前她停下来,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直播间,调音台、麦克风、耳机架、显示屏按序排列在长桌上,墙壁贴着深灰色的隔音棉,天花板上的灯带发出偏冷色调的白光。
七月把平板放到桌上,调出几份文档,示意他坐到调音台前面:“先过一遍基础设备,你之前用的应该是民用级声卡,公司的设备配置不一样,混响和压缩的参数我帮你预调了一版,你现在试一下,看哪里需要调整。”
裴乐坐下来,按照她的指示把耳机戴好,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试音。声音从监听耳机里返回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质感,中频部分更饱满,高频收得干净利落,整体听感比他自己那套设备要舒服得多。他调了几个参数,找了一下最佳状态,七月的目光一直停在他操作的每一个步骤上,中间提了两句关于增益和干湿比的建议,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试了大约二十分钟,七月从他身后绕到桌前,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基础的你已经上手了。明天晚上八点,排班表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小时首播时间,你用这段时间先熟悉带公司的流量节奏。不用紧张,到时候我会在后台盯着数据。”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裴乐听出来了,那是一种隐性的承诺:有人在后面看着。他点了点头,七月收拾好平板,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侧过身来:“这个直播间以后固定给你用了。门上贴的标签还空着,回头你自己写个名字贴上就行。”
说完他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和昨天一样渐次消失在楼层的深处。裴乐独自坐在调音台前面,手指搁在监听耳机的头梁上,盯着面前那面贴满隔音棉的墙壁,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设备。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好,拿起桌上那支记号笔,撕了一张便利贴。
“裴乐”两个字写在上面,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没有涂改的痕迹。他拿着便利贴走到门口,把背面撕开,贴上了那扇门的透明窗格旁边。白色的纸面在深色门板的映衬下亮了一小块,像某个安静的空间被标上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