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合同签完的瞬间，赵太阳站起来拍了一下桌面，声响比昨晚在直播间里拍那一巴掌小一些，但兴奋的意味分毫不差。他掏出手机对着合同拍了张照，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嘴里念叨着“群发一下让他们都认识认识”，裴乐还没来得及阻止，照片已经发送出去了。

“你发到哪儿了？”裴乐问。

赵太阳头也没抬：“公司大群，所有人都在里面，二十来号人吧。”

裴乐沉默了一瞬。他设想过的入职流程是先办手续、领设备、跟对接的人认个脸熟，节奏最好是缓缓的、循序渐进的。赵太阳这一下等于把他从后门推进了宴会厅的正中央，所有的目光同时聚过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工作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弹，有人发了欢迎表情包，有人问“哪个新人这么快就签了”，有人直接@他问“你是昨晚那个唱歌的吗”。

赵太阳的感性决策速度，显然比他填合同的速度快得多。

七月把笔帽扣上，合上文件夹，从角落里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把裴乐那份签好的合同收走，顺手从他面前拿走了另一份副本，整理齐整后夹进公文包里。一系列动作流畅且无声，经过裴乐身侧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直冷静：“欢迎入职，后续会有人跟你对接排班和设备调试。”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深处去，渐行渐远，走廊尽头传来一扇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另一扇门的开合，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裴乐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桌上那份他已经签了字的合同上。过了三十秒，他开口问赵太阳：“你们这位运营总监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赵太阳正在翻手机上的群消息，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去，听到这句抬起头来：“七月话少，但他干活多。你慢慢就知道了，他是那种——你不用猜他怎么想，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赵太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走吧，我带你转转。你这周就可以开播了，先适应一下公司环境，不急。”

办公室看起来比外面的大厅规整一些，沿着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小不等的直播间，门上都嵌着长条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是隔音棉墙和调音台。有几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泄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有两扇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设备还亮着指示灯。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一扇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男人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差点撞上赵太阳的肩。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杯里的咖啡晃了晃，没洒出来。他看清对面站着的人，目光先落在赵太阳身上，接着移到裴乐的脸上，停了两秒，表情从被吓了一跳变成了带着笑意的饶有兴趣。

“这就是昨晚那个？”他朝赵太阳扬了扬下巴，“歌我听了，确实行。”

赵太阳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徐来，你来得正好，新人裴乐，刚签的，你带他认认人。我回办公室处理点事。”说完就大步走了，留裴乐和徐来面对面站在走廊里，旁边那扇半开的门里飘出一点咖啡的香气。

徐来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跟裴乐握了一下：“欢迎欢迎，太阳哥昨晚在群里发疯说捡到宝了，我本来没当回事，后来翻到你录屏听了两遍，行吧，他这回眼神还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慵懒和随性，像是在评价一道菜“还行”但眼睛里的笑意没藏住。

裴乐收回手：“谢谢，我昨晚也没想到会这样。”

徐来侧身朝走廊深处歪了歪头：“走，带你认一下门。左边这几个直播间是谁的我跟你说一下，免得到时候走错了。”他边走边指着每一扇门随口报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这间是游戈的，他晚上开播，白天基本在睡觉；这间是崔十八的，门永远开着，你要是有事直接进就行；里面那间是野洵的，他那边你别随便推门，他一个人在里面唱歌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裴乐记着这些名字和对应的门，徐来说得快，有的门没来得及停留就过去了，但每个名字他都默默念了一遍。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徐来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表：“我还有半小时开播，先不陪你了。你随便转转，茶水间在二楼，冰箱里有吃的，有什么不懂的群里问就行。”

他说完端着咖啡往回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哼什么调子。裴乐站在走廊尽头，左右看了看，刚才走过的那一段路现在又安静了下来。他转过身，正准备找出口出去透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门响，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从远到近追过来：“你就是裴乐吧！哪个哪个？”

一个穿着卫衣的男孩从拐角冲出来，卫衣帽子半搭在头上，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表情亮得像是刚被通知放假。他冲到裴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我是冬眠，公司最小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很积极地帮你喊人。”

裴乐看着那张热情得过分的脸，一时分不清这个人是真的自来熟还是对每个新人都这样。冬眠已经把薯片袋子递到他面前：“你吃吗？新口味。”

裴乐接过一片，嚼了嚼。

“你昨晚那段录屏我看了三遍，”冬眠一边嚼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换气的地方处理得特别好，我专门反复拖回去听了好几次，学不来，真的学不来。以后你能不能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在客套。裴乐刚想开口回应，走廊另一头传来徐来的声音，隔着半条过道喊：“冬眠你是不是又在堵新人——回来准备开播——”

冬眠嘴里飞快地说了句“那我先去播了我回头找你”，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跑了，卫衣帽子在身后甩了一下，薯片袋的开口处还飘出几粒碎渣落在走廊地上。裴乐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一层层退远，先前留在走廊里的咖啡香还没散尽，空气里多了一种薯片的咸味。

他在走廊里又多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前台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趴在电脑旁边舔爪子，看见他经过，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像在说“你还在啊”。裴乐低头看了它一眼，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翻出刚才赵太阳发给他的合同电子版，又把那些条款逐条看了一遍，每条读完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计算。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为“赵太阳”的对话框——“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个小培训，七月亲自带。”

裴乐盯着“七月亲自带”这四个字，脑海里闪过那位总监隔着镜片递过来的那道平直的目光。他在台阶上又站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知道了。”

锁屏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来时的路朝地铁站走去。阳光落在身后的灰白色墙面上，招牌上那三个手写体的金属字被光线镀了一层亮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