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裴乐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还亮着，赵太阳最后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内容是“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个小培训，七月亲自带。”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床铺的室友林跃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拉了一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裴乐把手机屏幕按灭，起身去关了宿舍的大灯。

躺回床上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脑子里关于合同条款和直播间设备的念头断断续续地浮起来，像一台没关紧的水龙头在不停地滴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需要做的事情：上午十点有一节专业课，下课之后坐地铁过去，时间应该来得及。接着又想起明天晚上首播的排班，七月说晚上八点，一个小时，不用太紧张。各种零碎的安排来回交错，他闭着眼睛翻了几次身，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的专业课是在一间老旧的阶梯教室里上的。裴乐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林跃就坐在他旁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来的时候顺手拿了裴乐桌上的半包饼干，正撕开口袋往嘴里塞。教授在讲台上对着幻灯片翻页，声音被教室的空间拉长变散，偶尔有一两句关于作业的话传下来，裴乐就动手记一下。

下课铃响之前，裴乐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赵太阳发来的。消息写着“你学校大门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面馆不错，中午去尝尝，我请客，到了报我名字就行。”隔了二十秒又追了一条“不是，你别报我名字，报我名字可能不免费，你吃完了回来报销。”裴乐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林跃从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又是那个老板？你们公司食堂还管外面面馆的账？”裴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说让我去吃了报销。”

林跃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你还是小心点。这种公司我在网上看过套路，先对你特别热情，请吃饭请喝奶茶送你各种东西，培养你的亏欠感，等到你不好意思拒绝的时候就拿合同上的附加条款卡你。你签的那个合同你真的逐条看清楚了？”

裴乐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看了三遍。”

林跃并不满足于这个回答，把饼干袋捏成团扔进课桌侧面的垃圾袋里：“看三遍和看懂三遍是两回事。我跟你说个真的，我表姐去年被一个公司招去做兼职主播，头一个月各种好话哄着，第二个月就让她签补充协议，不签就停播扣分成，她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去了。你现在这个阶段最容易上当，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裴乐背好书包，站起来往阶梯下方走：“所以我今天下午去参加培训，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林跃在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下台阶：“我陪你去。我在外面等你，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发个消息，我就打电话假装你家里出事了把你叫走。”

裴乐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说了句“那你在楼下等我”。两个人穿过校道往食堂方向走，四月的风裹着细碎的花瓣和灰尘在脚边打着旋。午饭裴乐没去吃赵太阳推荐的那家面馆，在学校食堂刷了两份菜和三两饭，林跃坐在对面吃了一份炒面，一边吃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讲关于各种公司陷阱的见闻。

下午两点十分，裴乐从地铁站出来，林跃跟在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东张西望。看到那栋灰白色三层小楼的时候林跃的脚步慢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偏过头来低声说：“看着还行，比我想象的大一点。”裴乐没接话，径直朝门口走去。林跃在台阶下面停住了脚，掏出手机朝裴乐晃了晃：“我就在这儿，有事发消息。”

裴乐推门进去。

前台的奶茶换了一杯新的，橙色的吸管歪斜地插在杯盖里。那只橘猫今天换了位置，趴在前台桌面的键盘旁边，尾巴垂下来在桌沿晃着。裴乐朝它点了一下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然后朝二楼走去。上了楼梯拐进茶水区的时候，赵太阳正蹲在咖啡机前面研究什么，膝盖上搭着一块抹布，面前放着半拆开的咖啡豆包装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由专注转为大笑：“你来正好，这个咖啡机我弄了半天了不出水。你帮我看看。”

裴乐走过去蹲下来，顺着管子检查了一下接缝和出水口，发现是滤网装反了。他拆下来重新装好，按了启动键，咖啡流出来的时候赵太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人才啊。”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门被推开了，林跃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带着一种努力控制的紧张：“裴乐——你下来一下——你妈打电话说你奶奶摔了一跤——”

裴乐愣了一下。赵太阳也愣了一下。裴乐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变了变，转身快步朝楼下走去。林跃站在门口一脸正经地举着手机，看到他下来了，压低声音说：“怎么样？要不要走？”裴乐看着他那张紧张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了一下林跃的肩膀：“我奶奶三年前就不在了。下次你编之前先问问我。”林跃张了张嘴，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一系列变化，最后定格在某个复杂地带，深吸一口气：“那……那这家公司到底怎么样？你觉得靠谱吗？”

裴乐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又看向林跃：“我不知道。但我暂时还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暂时没看到——他把这三个字放在了“靠谱”和“不靠谱”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赵太阳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探着头朝下看：“什么情况？谁奶奶？”

裴乐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事。我朋友闹着玩的。”赵太阳“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靠在二楼的栏杆上，伸手拨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那你上来吧，七月已经在直播间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