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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老大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回来的。不是从白色沙地的尽头跑回来的,是从银白色树林深处走回来的。它走得很慢,不像走的时候那样跌跌撞撞。它瘦了,毛也乱了,银白色的毛上沾着枯草和沙土,尾巴垂在身后,不像走的时候那样翘得高高的。它走到回回的叶子下面,走到妈妈身边,把身子蜷进妈妈的肚子下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它的妈妈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舔得很轻,很慢。老大没有动,就那么蜷着,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

沈叶蹲在旁边,看着老大。它瘦了,毛也乱了,但它回来了。沈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黄色的果子,放在老大的鼻子前面。老大睁开眼睛,闻了闻果子,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张开嘴,把果子咬住,嚼了,咽下去。吃完了,舔了舔嘴,看着沈叶,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沈叶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沈叶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你回来了。”老大没有回答,把鼻子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古宇站在平衡厅门口,远远地看着沈叶蹲在回回旁边。夏天的夕阳从银白色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沈叶的头发上,落在老大的毛上,把它们都染成了金色。金皇从平衡厅里走出来,站在古宇身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也看着那只小狐狸。“它回来了。”古宇没有转头。“嗯。”金皇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它还走吗?”古宇看着那只蜷在妈妈肚子下面的小狐狸,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轻。“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它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金皇看着古宇的侧脸,古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金皇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没有再说。

边界学校的夏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本故事书。不是买的,是小雨写的第二本。第一本写的是诗,第二本写的是故事。她写了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写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从银白色树林里跑出去,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山,看见了河,看见了海,看见了沙漠,看见了城市,看见了很多人。它看了很多,听了很多,学了很多。然后它想家了,它跑回来,跑到银白色树林里,跑到妈妈身边,把身子蜷进妈妈肚子下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它不再跑了。它就在这里了。小雨写完了,用从镇上买来的白纸裁成一样大小的页子,用针线缝起来,用从林浅那里借来的毛笔在封面写了两个字——“狐旅”。她把故事书放在图书馆的架子上,和林深的日记、沈叶的画册、她自己的诗集挨着。陆鸣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那本故事书,翻开,看了几页,合上,放回原处。他没有拿走,也没有放高一点。它在那里,等人来看。1

段评

这小狐狸回家的样子好暖啊

银白色树林的夏天,那棵叫“回”的树上,十六只鸟变成了十七只。一只新的鸟飞来了,羽毛是白色的,和夏白一样的白。它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其他的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有人在敲一只小小的白碗。沈叶蹲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白色的鸟,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是谁?”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它说它是路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飞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歇好了就走。”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仰头看着那只白色的鸟。“你可以在这里歇。这里有很多树,还有很多果子。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就飞走。没关系的。”那只白色的鸟低头看着沈叶,歪了歪头,叫了一声。沈叶笑了。“它说谢谢。”

平衡厅的夏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夏天的热空气中轻轻颤动。十七只鸟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那只银白色的狐狸蜷在回回的叶子下面,三只小狐狸挤在它肚子下面,睡得正香。老大回来了,老二还在灰白色的树下,老三还在妈妈肚子下面。三只小狐狸都在。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林深坐在二十二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林浅坐在二十三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夏天的果子一起亮着。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十七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十七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

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夏夜的热空气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他站起来,走出平衡厅,走进银白色树林,走到回回面前。月光下,回回的二十七片叶子亮着。叶子下面,狐狸蜷着,三只小狐狸挤在它肚子下面,睡得正香。老大蜷在最里面,尾巴盖着鼻子,身子缩成一个小团。老二蜷在灰白色的树下,尾巴盖着鼻子,身子也缩成一个小团。老三挤在妈妈肚子下面,睡得最沉,连耳朵都不转了。古宇蹲下来,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离它们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它们。它们不需要被碰。它们只是在。

古宇站起来,转身走回平衡厅,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很淡。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十七只鸟缩在光点旁边,像十七枚深蓝色的、会呼吸的果子。沈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十七只鸟。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古宇站起来,走到沈叶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沈叶没有醒,把脸埋进外套里,蹭了蹭。

古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星星一起亮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深灰色的叶子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回回,二十七片叶子贴着地面,被沙土半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三只小狐狸都在。陈伯的菜地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丝瓜和南瓜在爬藤,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林深和林浅坐在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们在这里,坐着,呼吸着,活着。古宇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珠子里的心跳一模一样,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平衡厅。沈叶趴在一号椅子上睡着了。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孤煌靠在他肩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一起。魏明和陈伯靠在一起。林深和林浅靠在一起。古宇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咽下去,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银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着。他没有拂去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让它在那里,让它亮着。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没有人看见他笑。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