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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夏天走到最深的时候,老大又开始跑了。不是跑远,是跑近。它从回回的叶子下面跑到灰白色的树下,跑到老二身边,用鼻子拱了拱老二。老二醒了,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看着老大。老大叫了一声,老二也叫了一声。两只小狐狸从窝里爬出来,一起跑到平衡厅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平衡厅的透明屋顶。月光从屋顶倾泻下来,落在它们的银白色的毛上,把它们照得亮亮的。沈叶从平衡厅里跑出来,蹲在它们旁边,看着它们。“你们不睡了?”老大转头看着沈叶,叫了一声。沈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说它想去看看平衡厅里面。”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点头。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站起来,推开平衡厅的门,侧身让两只小狐狸进去。

老大先进去的,老二跟在后面。它们走进平衡厅,停下来,看着里面。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狗尾巴草,闭着眼睛。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头歪着靠在金皇肩上,眼睛闭着。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的头歪在原也肩上,原也的头歪在鹿溪头上。魏明和陈伯靠在二十号和二十一号椅子上,头歪着,呼吸很慢,很轻。林深和林浅靠在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椅子上,头也歪着,呼吸也很慢,很轻。古宇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两只小狐狸。老大仰头看着古宇,叫了一声,走到古宇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古宇低头看着它,伸出手,在离它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它。它不需要被碰。它只是来看看。

老大在平衡厅里转了一圈,从金皇的椅子转到孤煌的椅子,从孤煌的椅子转到星轨的椅子,从星轨的椅子转到陈末的椅子,从陈末的椅子转到原也和鹿溪的椅子,从原也和鹿溪的椅子转到魏明和陈伯的椅子,从魏明和陈伯的椅子转到林深和林浅的椅子。它都看了一遍,然后走回古宇脚边,叫了一声,转身跑出了平衡厅。老二跟在它后面,也跑出去了。两只小狐狸跑回灰白色的树下,蜷进窝里,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沈叶蹲在它们旁边,看着它们睡觉的样子,觉得它们很好看。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朝着两只小狐狸的方向轻轻颤动。沈叶低下头看着小灰。“它们好看吗?”小灰的触须颤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好看。”

边界学校的夏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盏小夜灯。不是买的,是阿城做的。他用从银白色树林里捡来的木头削了一个灯座,用从镇上买来的灯泡和电线接了一个灯,用小雨送的那本故事书的封面糊了一个灯罩。灯罩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白兔,小白兔在吃胡萝卜。灯亮的时候,小白兔的脸被照得亮亮的,胡萝卜也被照得亮亮的,好像也在发光。阿城把小夜灯放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插上电,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桌子,照亮了桌上的书,照亮了坐在桌边的人。大壮坐在那盏小夜灯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棋谱,看得入迷。许嘉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阿城坐在许嘉另一边,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小夜灯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暖洋洋的。大壮看完了棋谱,抬起头,看着小夜灯,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灯罩上的小白兔,小白兔在吃胡萝卜,胡萝卜是橙色的,被灯光照得更橙了,像一小截正在融化的夕阳。大壮笑了。许嘉看着他笑,也笑了。阿城看着他们笑,也笑了。

银白色树林的夏天,那棵叫“回”的树上,十七只鸟变成了十八只。一只新的鸟飞来了,羽毛是黑色的,和夏黑一样的黑。它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其他的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有人在敲一只小小的黑碗。沈叶蹲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黑色的鸟,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是谁?”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它说它是路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飞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歇好了就走。”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仰头看着那只黑色的鸟。“你可以在这里歇。这里有很多树,还有很多果子。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就飞走。没关系的。”那只黑色的鸟低头看着沈叶,歪了歪头,叫了一声。沈叶笑了。“它说谢谢。”

平衡厅的夏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夏天的热空气中轻轻颤动。十八只鸟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那只银白色的狐狸蜷在回回的叶子下面,三只小狐狸一只在妈妈肚子下面,两只在灰白色的树下。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林深坐在二十二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林浅坐在二十三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夏天的果子一起亮着。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十八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十八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

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夏夜的热空气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他站起来,走出平衡厅,走进银白色树林,走到灰白色的树下。月光下,两只小狐狸蜷在窝里,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香。古宇蹲下来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离它们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它们。它们不需要被碰。它们只是在。

古宇站起来,转身走回平衡厅,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很淡。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十八只鸟缩在光点旁边,像十八枚深蓝色的、会呼吸的果子。沈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十八只鸟。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古宇站起来,走到沈叶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沈叶没有醒,把脸埋进外套里,蹭了蹭。

古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星星一起亮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深灰色的叶子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回回,二十七片叶子贴着地面,被沙土半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三只小狐狸都在。陈伯的菜地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丝瓜和南瓜在爬藤,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林深和林浅坐在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们在这里,坐着,呼吸着,活着。古宇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珠子里的心跳一模一样,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平衡厅。沈叶趴在一号椅子上睡着了。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孤煌靠在他肩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一起。魏明和陈伯靠在一起。林深和林浅靠在一起。古宇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咽下去,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银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着。他没有拂去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让它在那里,让它亮着。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没有人看见他笑。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