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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春天结束的时候,陈伯的丝瓜收了第一条。不大,比筷子长一点,比拇指粗一点,表皮嫩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沈叶把它捧在手心里,不敢用力,怕捏坏了。绒毛扎着手心,痒痒的。他没有松手,捧着它跑进平衡厅,跑到陈伯面前。“陈伯,丝瓜!第一条!”陈伯看着沈叶手心里那条小小的、嫩绿色的、带着绒毛的丝瓜,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丝瓜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摸着。绒毛扎着他的手心,痒痒的。他没有松手。

魏明坐在旁边,看着那条丝瓜。“怎么吃?”陈伯想了想。“炒鸡蛋。”魏明说:“没有鸡蛋。”陈伯说:“去买。”魏明说:“谁去买?”陈伯说:“我去。”魏明看着陈伯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你能走?”陈伯看着魏明。“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平衡厅。沈叶跑过去扶他,他没有推辞,把手搭在沈叶肩上,两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银白色树林。魏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跟了上去。他的腿走不了路,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撑着扶手,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古宇走过去扶他,他没有推辞,把手搭在古宇肩上。两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银白色树林。金皇靠在柱子上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沈叶和陈伯走在前面,古宇和魏明走在后面。他看了一会儿,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跟了上去。孤煌看着金皇的背影,也跟了上去。星轨看着孤煌的背影,合上笔记本,也跟了上去。陈末看着星轨的背影,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跟了上去。原也和鹿溪看着陈末的背影,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最后,平衡厅里空了。所有的人都走了,走在银白色树林里,走在春天最后一天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像树叶在地上被风吹着走。小回和小来从树冠上飞下来,在人群上空盘旋,叫了几声,像是在问你们去哪里。沈叶仰头看着它们。“去买鸡蛋。”小回和小来不懂什么是鸡蛋,但它们跟了上来。小一和小二也跟了上来。四只鸟在人群上空飞着,像四片会移动的叶子。

镇子不远,但走起来不近。魏明走不动了,古宇扶着他,走一段歇一段。陈伯也走不动了,沈叶扶着他,走一段也歇一段。金皇走在他俩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孤煌走在他旁边,步子小,走得慢,但没有让他等。星轨走在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没有写,只是抱着。陈末走在星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原也和鹿溪走在最后面,手牵着手,步子不快不慢。一群人走在春天的田野上,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沈叶没见过麦田,停下来看了很久。陈伯也停下来,看着那片绿色的海。“这是麦子。”沈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穗,麦芒扎着手指,痒痒的。“能吃吗?”陈伯说:“能。等它黄了,割下来,磨成粉,做成馒头。”沈叶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看了很久。“馒头好吃吗?”陈伯想了想。“好吃。甜的,嚼着嚼着就甜了。”沈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镇上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杂货店、面馆、理发店、药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陈伯进了超市,走到卖鸡蛋的货架前,拿了一盒,付了钱。他把鸡蛋抱在怀里,走出超市,站在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平衡厅。回来的时候走得更慢,鸡蛋不能颠,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叶走在他旁边,看着那盒鸡蛋,想帮他拿,又不敢,怕摔了。陈伯没有让他拿,自己抱着,走一步,再走一步,走一步,再走一步。魏明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说“我帮你拿”,也没有说“你慢点”。他只是看着,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平衡厅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伯把鸡蛋放在桌子上,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喘了一会儿。沈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盒鸡蛋,看了一会儿。“明天做。今天累了。”魏明点了点头。“明天做。”两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金皇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靠在柱子上。孤煌坐在他旁边,头歪着靠在他肩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的头歪在原也肩上,原也的头歪在鹿溪头上。小回和小来缩在树冠上,小一和小二缩在它们旁边,五只鸟并排站着,翅膀收拢。灰蛾从沈叶的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暮色中轻轻颤动。沈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暮色中的第一颗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慢,慢慢变轻,睡着了。

古宇坐在椅子上,看着平衡厅里睡着的人们。他的茶凉了,没有续,也没有喝。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叶肩上。沈叶没有醒,把脸埋进外套里,蹭了蹭。古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星星一起亮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深灰色的叶子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回回,七片叶子贴着地面,被沙土半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陈伯的丝瓜和南瓜在暮色中安静地长着,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在继续。古宇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珠子里的心跳一模一样,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平衡厅。沈叶趴在一号椅子上睡着了。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孤煌靠在金皇肩上,眼睛闭着。星轨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陈末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一起。魏明和陈伯靠在二十号和二十一号椅子上,呼吸很慢,很轻。

古宇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咽下去,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银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着。他没有拂去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让它在那里,让它亮着。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没有人看见他笑。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