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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小鸟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破壳的。不是两只同时,是一先一后。第一只啄了很久,从下午啄到傍晚,蛋壳上裂了一道细缝,从缝里传出极轻极细的叫声,像蚊子叫,但比蚊子叫更细、更尖、更急。沈叶趴在树枝上,脸凑近那个窝,看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地变大。鸟妈妈不在,去找吃的了,鸟爸爸也不在,也跟着去了。窝里只有两颗蛋,一颗在动,一颗也在动。动的频率不一样,一颗快,一颗慢;快的那个裂缝大,慢的那个裂缝小。沈叶没有帮它们剥开壳,只是看着。他记得古宇说过,自己出来的小鸟才能活,帮出来的活不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信了。

第一只小鸟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它从蛋壳里挣出来,湿漉漉的,光秃秃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张得很大,叫了一声。声音比在蛋壳里的时候大了一些,像一只刚学会叫的蝈蝈。沈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果子,捏碎了,用指尖沾了一点果汁,滴进小鸟的嘴里。小鸟咽下去了,又叫了一声。沈叶又滴了几滴,小鸟不叫了,缩回壳里,闭上眼睛。沈叶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从树上滑下来,跑到平衡厅里,跑到古宇面前,气喘吁吁的。“古宇哥哥,小鸟出来了。我喂它了。它吃了。它活了。”古宇看着沈叶亮晶晶的眼睛和红扑扑的脸,笑了。沈叶又跑出去,又爬上树。第二只也出来了,比第一只大一些,毛也密一些,刚出壳就能睁开眼睛了。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和它妈妈一样,又黑又亮,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黑曜石。它看着沈叶,沈叶看着它,对视了一瞬,小鸟张开嘴叫了一声。沈叶从口袋里掏出果子捏碎了喂它,它吃了又叫了几声,沈叶又喂了几滴,它不叫了,缩回壳里,闭上眼睛。沈叶从树上滑下来,跑进平衡厅,跑到古宇面前。“古宇哥哥,第二只也出来了。”古宇正在喝茶,放下茶杯,看着沈叶。“它们有名字了吗?”沈叶想了想。“第一只叫小一。第二只叫小二。”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好名字。”沈叶的耳朵尖红了,跑到平衡厅门口,仰头看着树冠上那个小小的、摇晃的窝。“小一!小二!我是沈叶!我给你们起了名字!你们要好好长大!”风把他喊的话吹散了,但小鸟大概听见了,因为那个窝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平衡厅的春天,边界学校的春天,银白色树林的春天。一切都还在继续。陈伯的丝瓜爬满了架子,架子是金皇搭的,用灰白色的木头,不高不矮,刚好够丝瓜爬。丝瓜的藤蔓在架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绿色的墙。沈叶每天都会去数丝瓜开了几朵花,今天三朵,明天五朵,后天七朵。花是黄色的,大大的,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蜜蜂从银白色树林里飞来,在花丛中嗡嗡地叫着,腿上沾满了黄澄澄的花粉。沈叶蹲在丝瓜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蜜蜂,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一只蜜蜂落在他的指尖上,脚上沾着的花粉蹭了他一手。沈叶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只蜜蜂,蜜蜂在指尖上爬了一圈,然后飞走了。沈叶看着它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些黄澄澄的花粉,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不是蜜的甜,是花粉的甜,更淡、更轻、像春天的风里夹着的那一点点说不清的甜。他笑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跑回平衡厅。

边界学校的春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架子的书。不是买的,是送的。魏明送了一箱,陈伯送了一箱,凌霄送了一箱,许默送了一箱,姜夜送了一箱。边界学校毕业的学生也送了,小雨送了三本,阿城送了两本,许嘉送了一本,大壮送了一本空白的。书从架子的一个角落慢慢填满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的,满满当当的。陆鸣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书,看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不是看,是闻。书有一种味道,纸的味道,墨的味道,胶水的味道,时间的味道。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又抽出一本,翻开,闻了闻,放回去。他抽了很多本,闻了很多本,放回了很本。最后他抽出了最薄的那本,大壮送的那本空白的,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的。陆鸣看着那些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大壮正在走廊上搬书,看见陆鸣从图书馆里出来,叫了他一声。陆鸣没有听见,走了。大壮看着他的背影,陆鸣的背影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有点驼,肩膀不太平,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些。大壮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搬书。

银白色树林的春天,那棵叫“回”的树上,小一和小二长大了。羽毛长齐了,灰褐色的,和它们妈妈一模一样。它们站在树枝上,张开翅膀试着飞,扇了几下,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跳了几次,翅膀有力了,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小一先飞的,歪歪斜斜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银白色树上,爪子没抓稳,滑了一下,扑腾了几下才站稳。小二也跟着飞了,比小一稳一些,落在了同一棵树上,挨着小一站好。两只鸟并排站着,看着它们出生的那棵树,那个光点,那个窝。风把它们的羽毛吹乱了,它们没有动。沈叶蹲在树下,仰头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们会飞了。飞走了还会回来吗?”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它说会的。这里是它们的家。”他把珠子收进口袋,转身跑回了平衡厅。

平衡厅的春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春天的暖风中轻轻颤动。小一和小二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小回和小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花朵一起亮着。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两只小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两只小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春夜的暖风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