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到一半的时候,陈伯的丝瓜爬藤了。不是一棵,是两棵。它们从沙土里探出细细的、嫩绿的、带着卷须的藤蔓,像两只试探世界的小手。沈叶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根藤蔓,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变长,一天一天地卷曲,一天一天地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他找了一根树枝插在它们旁边,树枝是灰白色的,从那棵灰白色的树上落下来的。藤蔓触到了树枝,卷须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另一只手。
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两根爬藤的丝瓜,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顺着陈伯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两根爬藤的丝瓜。他也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热了,不苦。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伯。“你种的东西,活了。”陈伯点了点头。“嗯。”魏明看着陈伯那张平静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你活了。”陈伯转过头看着魏明,魏明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那两根丝瓜藤。陈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嗯。”
边界学校的春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盆花。不是买的,是小雨种的。她从银白色树林里挖了一棵小苗,种在从食堂借来的搪瓷盆里,放在图书馆的窗台上。小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银白色的,薄薄的,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小烛每天都会来给它浇水,用掌心托着火焰给它取暖。火焰不烫,温温的,像春天的太阳。小苗的叶子在火焰的映照下变得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叶脉,银白色的,细细的,像用极细的笔在极薄的纸上画的一笔。小烛看着那些叶脉,看了一会儿,把火焰收回掌心里。“它在喝水。水从根到茎,从茎到叶,从叶到叶尖。叶尖在滴水。”小雨凑过来看,叶尖上挂着一滴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水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挂着,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一句话。小雨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水珠。水珠落在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滴水珠,水珠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倒着的,像一个在倒立的人。她笑了,水珠从指尖滑落,落在盆里的土中,不见了。
银白色树林的春天,平衡厅的春天。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花朵一起亮着。今年的花比去年多,比去年密,银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枝头,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小回和小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不怎么叫了,忙着采蜜,忙着喂孩子。窝里又有了两颗蛋,淡蓝色的,上面有深褐色的斑点,和去年那两颗一模一样。沈叶爬上树去看的时候,鸟妈妈不在,两颗蛋静静地躺在窝里,温温的。沈叶把手指放在蛋壳上,感觉到了里面的心跳——很慢,很轻,像两个正在做梦的小人儿在翻身。他没有打扰它们,从树上滑下来,跑到平衡厅里,跑到古宇面前。“古宇哥哥,蛋在动!”古宇看着沈叶被树枝刮红的脸和手。“嗯,小鸟要出来了。”沈叶转过头,仰头看着树冠上那个小小的、摇晃的窝,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珠子举到眼前。“维度世界根基,你要当爸爸了。”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沈叶笑了。
平衡厅的春天,一切都在生长。陈伯的南瓜也爬藤了,比丝瓜晚几天,但长得更快。藤蔓粗粗的,叶子大大的,绿得发黑,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沈叶每天都会去给它们浇水,用杯子从平衡厅的水缸里舀水,一杯一杯地端过去。水缸不大,是金皇用银白色树的木头做的,不漏水,不渗水,木头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水是古海从秋山道观挑来的,他说山泉水好,浇花浇菜都好。陈伯说不用那么麻烦,白色沙地的水也能浇。古海说山泉水甜,陈伯看着古海认真的、倔强的、不听劝的脸,没有再说话。古海每周挑两担水来,一担浇菜,一担存在水缸里。他的腿还是不太好,挑水的时候走得慢,但很稳,一滴水都不洒。沈夜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挑着一担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银白色树林里,白衬衫和黑衬衫,一高一矮,一个腿瘸,一个走得很慢。沈叶蹲在平衡厅门口,看着他们从银白色树林里走出来,看着他们把水倒进水缸,看着古海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古海,看着古海接过手帕擦了脸又把手帕放进口袋里,看着沈夜看着古海放口袋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沈叶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跑过去,帮他们拿扁担。扁担很长,比他还高,他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旗杆。古海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重不重?”沈叶摇头。“不重。”古海看着他被扁担压弯了的肩膀,伸手把扁担拿过来。“我来。”沈叶看着古海把扁担扛在自己肩上,看着古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平衡厅的春天,边界学校的春天,银白色树林的春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春天的暖风中轻轻颤动。小回和小来在树冠上飞来飞去,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丝瓜在爬藤,南瓜在爬藤,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那片空地在春天里慢慢变绿了,嫩绿色的、深绿色的、灰绿色的、黄绿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在白色沙地上,像一块被精心织过的地毯。沈叶说那是陈伯织的地毯。陈伯说不是他织的,是种子织的。沈叶说种子不会织,陈伯说种子会,它们用根织。根在土里,你看不见。沈叶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土,沙土表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在沙土下面,在黑暗中,那些细小的、银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根须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它们把丝瓜和南瓜连在一起,把辣椒和茄子连在一起,把豆角和西红柿连在一起,把那片空地和银白色树林连在一起,把银白色树林和平衡厅连在一起。一切都在那张网上,谁也离不开谁。
古宇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绿的菜地,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花朵一起亮着。小回和小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两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采蜜。”古宇也看着那两只鸟。“嗯。”“它们采了蜜回去喂宝宝。”古宇看着沈叶亮晶晶的眼睛。“嗯。”沈叶转过头看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那个小小的、摇晃的窝里,两颗淡蓝色的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沈叶看见了那两道裂纹,没有喊,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古宇也看见了,也没有喊,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树冠上那个小小的、摇晃的窝里,两个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破壳。
春天在继续。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