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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的丝瓜是在一个无风的早晨发芽的。不是一颗，是两颗。它们从沙土里探出两片嫩绿色的、圆圆的、像铜钱一样的小叶子，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沈叶是第一个看见的。他蹲在平衡厅门口，正准备给小灰喂水，余光扫到了一点点绿色。他扒开沙土，看见了那两片小叶子，很小，比他的小指甲盖还小，嫩绿色的，薄薄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的婴儿。

沈叶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离叶子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碰。他怕一碰就会碎。古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片叶子。他没有碰。陈伯从平衡厅里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沙土前，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看着那两片嫩绿色的、圆圆的、像铜钱一样的小叶子，看了很久。沈叶问他是不是丝瓜，陈伯点头，说丝瓜。沈叶问他另一颗是不是也是丝瓜，陈伯看着另一颗，说南瓜。沈叶问他怎么知道，陈伯说叶子不一样。沈叶看着那两颗叶子，看了很久，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没有问。陈伯说是丝瓜就是丝瓜，说是南瓜就是南瓜。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他知道。

边界学校的冬天快要结束了。操场上那层厚厚的冰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先是边缘开始渗水，水从冰下面流出来，流到低洼的地方，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坑。水坑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冬天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水的温度不一样了，不冰手了。小雨蹲在水坑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她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在早春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钻石。小烛蹲在她旁边，手里托着一朵淡金色的火焰。“小雨姐姐，水凉吗？”小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凉。春天了。”小烛看着自己掌心那朵淡金色的火焰，看了一会儿。“我的火也变暖了。以前是热的，烫手。现在是暖的，不烫了。”小雨看着小烛掌心那朵火焰，比去年大了很多，颜色也深了一些，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像一小块被融化的阳光。“你长大了。”小烛看着自己的火焰，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边界学校的新楼旁边，那块地基上已经长出了几棵小树。不是种的，是自己长的。银白色树林的种子被风吹到了这里，在沙土里扎了根，发了芽。很小，只到脚踝，叶子是银白色的，和银白色树林里的树一样，但更嫩，更薄，像一层一层的纱。陆鸣站在地基旁边，看着那些小树，看了一会儿，没有拔。他不会拔那些树，它们是来这里的，不是他请来的，他也不会赶。树在那里，楼在旁边，人和树各活各的。

平衡厅的春天，银白色树林的春天，边界学校的春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蹲在平衡厅门口，看着陈伯种的那片沙土。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朝着那些小苗的方向轻轻颤动。小回和小来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片刚发芽的丝瓜和南瓜。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嫩芽一起亮着。沈叶从平衡厅门口跑进来，跑到古宇面前，气喘吁吁的，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古宇哥哥，丝瓜又长了一颗！南瓜也长了一颗！丝瓜两颗，南瓜两颗，一共四颗！”古宇看着沈叶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嗯，四颗。”沈叶又跑出去，蹲在沙土旁边，数了一遍，四颗，没错。又数了一遍，四颗。又数了一遍，四颗。他数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四颗。他放心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丝瓜和南瓜的中间。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不快不慢，像一颗平静的心脏。丝瓜和南瓜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珠子打招呼。沈叶看着它们打招呼，没有说话。风从银白色树林深处吹来，带着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白色沙地上某种温暖的、湿润的、像要下雨一样的气息。

春天来了。